“起初是她在天水镇打听所得,后我在夜里驶过兰州城,亲自确认。”常弘替她答道。

    众将议论纷纷。

    苏成之在议论声中,呼吸逐渐粗重起来。

    “诸位,再听我一席话!”

    “我自知,我乃空降军师,又是朝廷官吏,不得诸位信服,属实正常。”

    苏成之缓了一下,才说道:“‘江南盐战’,我在南部军船上。”

    有人没忍住,用讶异的眼神扫过面前的小小儒生,被李北北震慑了一眼,才收回目光。

    “当真后生可畏。”

    常家军势必会赢,会立功,我军在战略上已经算无遗漏。

    只是苏成之心中就是有一块不安稳的地儿,她的双眉皱地更紧了。

    李世让了汉中的铁矿,胡人得生铁,改良兵器。

    佯攻甘肃,实则拖住关北军,直指临安。

    南部军会及时拦住胡兵,关北军随后支援,前后夹击。

    射伤她的人没有抓住,很可能会通知胡兵。这也没有关系,因为胡兵主力已经深入汉中,退无可退。

    苏成之的肩上狠狠抽痛了一下,还有不可控的地方!——汉中疫情!

    天花,鼠疫……很多烈性传染病在晋朝都是治无可治,哪怕你是神医在世也无法子。

    越是动荡的年代,越容易有疫病的肆虐。

    军队这般,只要有一人感染,势必会迅速扩散。

    “早先,我与常小公子途径汉中,惊察无人,驿站荒废,村庄无炊烟。我思考过,是何事能让人口繁盛的汉中南线变得人迹罕至。”

    有人已经猜出。“你是怀疑有疫病。”

    也有人说。“有疫情,朝廷当通报才对。”

    苏成之心情复杂。“朝廷有诸多事情做的不好,我不当为其开脱。我没有办法为朝廷的所作所为负责,在得太子殿下赏识前,我也只是个浑浑噩噩过日子的普通儒生。我走到这一步,自认除了运气,还是因为我看到了身为晋朝人需要扛起的责任。不然我今日,完全可以称身体抱恙,战局与我无关,百姓安危与我无关,我可以苟活。”

    “此时不当再有嫌隙,毕竟你我的终点都是为着晋朝百姓的平安,守护这方疆土。”

    “我于天水镇时,已经想办法通知太子殿下,他若信我,南部军会在豫州候着,等待关北军汇合。”

    “给我备纸笔。”

    苏成之一抬手,常弘就看见了她执笔的指节处连着一圈血痕。

    晋朝并没有任何讲述防治疫病传播的书籍,她强打起精神来,从未想过有这样一日,只能靠她自己了。

    水源,吃食,隔离,尸体火化……

    苏成之一人写了多久,众将就目不转睛地看了多久。众将当然是大字不识,他们看的是人,是分明瘦弱受伤,却发着光的人。

    “常弘。”这回是常小公子的称呼也扔掉了。

    “赶紧看看有没有哪个字不识。”

    “……”常弘红着脸接过,安慰自己,他已经比其他武生好很多了,这不,苏成之没找别人,就找了独他一个不是么。

    待到众人离开后,李北北同常弘说:“此一役,你须得去。你已年十五,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参军两年有余。”

    常弘下意识看向苏成之,抿着嘴,沉默。

    武道之术,从来都是先有国,才有家。

    十五岁的常弘头一次面对这般选择,才知是如此难。

    “你须得去。”这话是出自苏成之口。

    “李将军,在下谢过您刚刚的担待。身体着实不适,需得回去歇着了。”

    回去路上,苏成之卸了精力,已是昏昏沉沉,她估摸着自己是烧的厉害,这般晕乎乎,却是连肩上的疼痛都给模糊了去。

    常弘弓着身子给她靠着,红着个脸,看上去木讷极了,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一路无言直至扶她上了塌,常弘愈发不自在了,之前的那些……事,他简直不敢回想,哪哪儿都做的不好,哪哪儿做的都不对!

    他思索片刻,还是盘腿坐在塌边,看着苏成之面无血色的一张脸,一句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可以对你负责吗?”

    ——“以后我来保护你好吗?”

    ——“我不想做你阿父,也不想做你大哥,我想做你郎君可否?”

    每一句话,都充满了被拒绝的气息。

    常弘想,他可千万不能说,千万不能被拒绝,没有被拒绝,四舍五入就是依然有机会。

    “你刚刚要是拦我,我就不去了。”常弘思考片刻,还是捡着安全的话来说。

    只是他寻思着自己这声音,怪变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