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朝风俗,女人生产乃大阴污浊之事,男人一般不得入内,就在院子里头等着就行。

    产婆拦住苏成之,不准她进去,打发她和苏景文一块在外头等。苏成之不想影响刘晚会生产,托产婆将参片带进去,必要时吊一吊气,哪料产婆一把回绝。“你也太心善了!哪个村妇生产还要参片,根本没那么娇贵,你留着给你弟弟煲鸡汤吧!”

    苏成之听见此话,二话没说,闪了一下身子就进了产房。

    “嘿,你这人怎么回事,都说了男子不得入内!”

    “娘,我回来了,是我啊,苏成之,我会保你平平安安,你无须害怕。”苏成之对上刘晚会哀求的眼睛,把参片塞进她手里,累了就含一下,歇一会儿再用力,我在外面等你。”

    刘晚会亲眼看着产婆又将苏成之赶了出去,她赶忙一把将参片塞进嘴里,嚼了几口,老参特有的苦味散了开来,她已经浑身是汗,眼角淌下去的泪水混在里头,她眨了下眼睛,那么多人盼着她生儿子,那么多……

    刘晚会高龄生产,本该是相对顺利的,可眼下由午时至申时,过了差不多三个时辰,除开偶尔听见刘晚会的叫喊声,和产婆端出来的血水,再无音讯。

    苏景文忐忑不安,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竹凳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双眼失焦。

    苏成之倒是捡了些柴木枯枝进厨房,洗好老煲,生起火,将老母鸡混着几颗红枣桂圆还有剩下的老参放进去,注满井水,她想,文火慢炖,熬出来一定很好喝。

    她蹲在炉子前,时不时用蒲扇扇一扇,又时不时添些薪柴,打发时间。

    产婆是将近酉时出来的,端着一盆血水,倒在后院的土地上,嗓门颇大的喊了一声:“产妇不行了,你们是要保大还是保小?”

    “啊……怎么会……“苏景文的额头渗出了汗,“这小的是男是女啊?”

    产婆白眼一翻。“没生出来谁知道!”

    “那她以后还能生吗?”

    产婆又翻了一个白眼。“年纪大了,这一胎都要命了,还能有下一胎?”

    “那就保……”苏景文刚欲说下去,苏成之一把捂住他的嘴,不顾他的挣扎,大声说道:“我们保大!”

    “爹,她是我娘,我这些书不能白读,我们儒生最讲究孝道了,您说对不?”苏成之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苏景文的脸上,明明她什么表情也没有,却把他震慑地说不出话来。

    而后她又从袖子里掏出半串钱币给产婆,“大人活着出来再多给你半串,大人小孩都活着出来再加半串,一切听我的就行。”

    苏成之半推着把产婆又推回房内,她隔着一扇门帘说:“娘!你还听得到吗!我说,你生出来,我养!你不要害怕!没什么好怕的!”

    “我还给你煲了鸡汤,好大一只老母鸡。我们保大的,你不要有后顾之忧!”

    “——啊!”刘晚会冥冥之中听见苏成之说的话,突然又喊出了声。

    产婆一看,还有希望,又来了劲儿。

    不多时,婴孩的头便露了出来,呱呱坠地,哭声洪亮,甚至不需要产婆把她倒起来拍拍屁股,自己张开嘴就哭了。

    苏景文一下子跑到门帘外,焦急地问道:“是男是女?”

    有所谓“产妇门前见人心”,产婆接生数十载,就没见过几家几户听到是女娃还能笑得出来的,但她转念一想,那位公子可是承诺了的,大人小孩都活着给一串钱币,那她开心就得了,管这道貌岸然的糟老头开不开心呢。

    “是个女娃,女娃。”

    “你听她这哭声,多健康。”产婆把包好的小包子往苏成之眼前一放,苏成之甚至能闻到丝丝没有清理干净的血味。

    “你做的不错。”苏成之从袖中掏出自己最后的身家,一手给钱币,一手接过襁褓中的小包子。

    “这新生儿可不能沾了产妇晦气,你就先把娃娃安顿在外头,等到晦气散了再抱进去给母亲喂养即可。”

    苏成之点点头,前脚刚把产婆送走,后脚就把小包子送进了刘晚会屋里,轻轻地摆在她的身边,低声温柔地说道:“娘,你等会儿再睡,我去给你盛碗鸡汤来。”

    苏景文隔着门帘独自消化了好久,苏成之视他为空气,他一人哆嗦着嘴皮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摆摆手就回了主屋。

    没儿子命,躲晦气还不成么。

    第57章 阿离

    到了夜里, 苏成之久违地躺在自己的旧床榻上,盖着重重的柳絮填芯的被子,一瞬间又像是回到了去年春日, 可她人却不是去年的人了。

    她知道村后有条羊肠小道, 往后走莫约一柱香会有一条石径通往深处, 里头有一座形似鸽舍的砖塔, 又唤做女婴塔。她需要借那人确认一下具体的位置。

    更夫在村道上叫喊着卯时到了。苏成之睁开眼,随手将头发绑好, 穿好靴子,轻轻推开门,那人果真是先她一步,踩着微微发亮的天光出了门。

    苏成之远远地跟着他,莫约走了几公里, 终是看见一座约半米高的矮塔,上头粗糙地盖了两块石头, 周遭的味道并不好闻,还有些腥臭,苏景文把包好的婴孩随意地往塔边一放,不知道还念了什么经文, 念完终是松了口气。

    “你可别怪我, 怪就怪你投胎成了女娃。”

    苏景文总觉得此地阴气甚重,似乎是有冤魂用黑黝黝的眼睛盯着他,要向他索命,实在不宜久留。而他又没胆子回去面对醒着的刘晚会, 思来想去, 他也没回苏家,直径去了“成贤”。

    苏景文离开时不慎踩到了地上的石子, 一个踉跄险些摔了个狗吃屎,差点给吓得心脏都要跳停了,拍着上下起伏的胸口。

    “我不是人。”他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可是苏家真没钱多养一个女娃了。”

    苏成之静静地看着苏景文消失在石子路上,才从灌木后头出来。她眯着眼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低声呢喃着:“你说苏家没有钱多养一个女娃,可是我看苏家却有钱多养一个男娃。”

    传说中,在弃女溺女风气盛行的晋朝,有位出来修行的道士看见荒山中的弃婴于心不忍,就近捡了石块搭了一座低矮的石塔,又将女婴摆了进去,生时可做遮风挡雨处,死时便视作可以让她轮回转世的墓碑。——此为女婴塔之起源。

    晋朝山野之间,空气本是极好的,这处却弥漫着一股腐臭——是死去的女婴传出来的味道。民间对焚烧尸体还是格外忌讳,也不流行溺婴,做了亏心事的人总会害怕女婴的冤魂会入了水中,不知哪次等他近水时便会钻出来向他索命,这便有了后来口口相传的女水鬼索命的话本。

    如今的女婴塔,视为将福报传递给家族的象征,把女婴放在这儿,给神鹰叼走,带给上苍,会让她所在的家族多子多孙,男儿平安顺遂,考取功名。

    至于刘晚会,苏成之知道她想生的也是儿子。

    思及此,她轻轻叹了口气。

    “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