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一只猴子。”

    “好勒!”

    苏成之接过画了猴子糖画的竹签,刚要转身就听林尚低声说道:“有人跟你,要逮么?”

    她的小发旋左右转动了一下,示意不用。

    “神”之威望太大,甚至于是高于皇帝身份的存在,历炎被洗脑地不轻,连他那般贪生怕死养尊处优之人,左审右审都离不过一句“要命一条”。

    现在将人逮了去,十有八九也是如出一辙“要命一条”。

    莫不如就这么养着,让那人知道,苏成之过得可好。历炎消失个把日,那人许是还能信他消息不外露,可若是关他个把月呢?

    人性卑劣,“神”总有开始怀疑历炎的一日。

    马车内,林尚提点苏成之:“你那友人功夫深不可测,让他紧着你些。”

    “我没那友人。”苏成之的声音依旧是难听的紧,可她想起常弘就十分不快,若她回去时,他已经回来了,她会将猴子糖画交给他作为和好的礼物,这可不是低头,是她宽容;若他没有回来,她就要把这破糖画扔掉,再不搭理他。

    “……”林尚眼观鼻鼻观心,那他自己紧着苏成之些吧,这两人的内战,他一个独身侠士就不趟浑水了。

    “好,很好!”苏成之回府后,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寻了一圈都没见着常弘的影子,当即就将猴子糖画给扔了去。

    接下来的整个六月,临安的青楼都一如既往,苏成之想要再上,却是被拦在了外头。原是上头已经将她的画像派发了开来,但凡见画像上的人,都不得让其入内。

    那人也用实际行动告知了她——区区一个历炎,没了就没了,哪怕是他招了,自己也无所畏惧。

    休沐时,苏成之亲访禁军重地。她把宣纸摊开摆在历炎面前,宣纸上统共就两个名字,“王仁守”与“季风行”。

    “厉大人,您自己选一个罢。”

    历炎的鱼泡眼紧闭。“与‘神’作对,下场便是天打雷劈。”

    “那就两个都抄了罢。”苏成之干脆利落地叠起宣纸。“麻烦事麻烦了些,可好赖是抓着了。”

    历炎突然一下大声喊道:“你与大儒为敌,百姓的唾沫星子都能将你淹死!哪怕是陛下,都动不得,动不得!”

    苏成之轻佻地笑了。“厉大人,兵权面前,所有的凡人不过凡人尔。手无寸铁的百姓又能做什么呢?依着这晋朝律令,恰好他们什么都没资格做,不是么?”

    “神才是万物主宰,你若是不怕遭天谴,尽管放开手干。”

    “承您吉言了。”苏成之当历炎面,将宣纸一分为二,揉成两团纸团,随意将一团踩在脚下捻了捻,又拾起另一团纸条,打开来——“季风行”。

    “看来不是季风行,是王仁守。”

    “你!目中无神,你不得好死!”

    “哈哈哈!”苏成之双手负于身后,不疾不徐地走出了关押历炎的牢房。

    午膳时,林尚问苏成之是否有进展,苏成之摇了摇头,“撬不开”。

    这就是他的目的,所有人都陪他玩一套规则,信奉他的规则之下,无人敢动他。

    “那人是真有自信禁军不会动他?”

    “若要骗人,先要骗己。再者,大儒地位崇高,受人尊敬,连陛下都娶了他的女儿,就是想要获取大儒带来的名声威望,在推行新政时得以便利。他已经把武举制打下去了,又怎么会想到最后杀出一个尚妈妈,武生出身,不和他们玩这套规则,该抓就抓。”

    “陛下那边怎么说?”

    “晚些时候我会进宫面圣,虽说揣摩圣意不敬,但你我都知道陛下是什么样的人,基本是十拿九稳,几日内定可出兵。”

    只是这番言之凿凿的话语,却是成了苏成之为官生涯中罕见的“言之尚早”。

    这番“言之尚早”其实早就有迹可循。于为官,于权术,于帝王之政,李经是苏成之的启蒙先生;是她的点拨恩师;是她的官场贵人。若是真有神,其实在苏成之的心中,李经就没从她的神坛上下来过,所以种种的“有迹可循”都被苏成之下意识的避开了去。

    自李经登基后一直在等待契机推进制度变革,对于新的制度,他定会给予支持,可他自五月起却换了面孔,迟迟不表态,在早朝时总是一副模棱两可的做派,给足了王仁守和季风行足够的信心与苏成之拉扯,她都快要不认识坐在甘露殿内,头戴冕旒的人,与她记忆里的李经相差甚远矣。

    李经是有意而为之。

    苏成之亦然。

    女子命贱,不得随意出后宅,不得违背《女诫》,不得识字,不得入仕,不得从商,不得购宅,不得有自己的营生。

    出嫁前以父为天,出嫁后以夫为天,丧夫后以子为天,从来也没有以自己为天的一日。

    可从来便是如此,从来便是对的么?

    何况并不从来如此,从前并不如此!

    无论是儒学,还是传统,不都是人修缮出来的。哪有人真的命贱,只是一个人想吃另一个人,用自己沾了鲜血的双手歌颂美德。

    将屠杀,变为神的祝福。

    将奴役,变为神的指示。

    “陛下,臣就直谏了。”

    “纳妃封后巩固朝局,臣完全明白,可王,季二人究竟何用有之,您用或不用,左右珍贵妃珠贵妃还有一众嫔妃都在宫中,跑不掉的。若是王,季二人只是您施展抱负的绊脚石,除去又会如何?您好不容易拿到兵权,为的不也是不会在推行新政中束手束脚么?”

    “神,是凌驾一切的存在,包括皇帝。”

    他自是避而不答,只轻描淡写一句。“苏尚书,慎言。”

    “成千上万女婴的性命,女子的命运,真是比不上那个人么?”抛开种种,苏成之终是说出了心里话。

    苏成之也迷茫过,一朝穿越至封建王朝,对女子织起的网又绵又密,往哪处施力都拉扯不开。好多回,她都想着,要不就苟活着罢,她独自一人活得好就可以了,以前的话,权当没说过,从此不再谈往事。

    她见过刘晚会生产时绝望的眼睛,见过青楼里的女子强颜欢笑的眼睛,见过宫中女子充满愁绪的眼睛,见过阿离胆怯卑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