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的手心里,紧紧地握着一支木簪子。

    “——啊!——啊!”林尚受不了,似是得了疯癫,即刻跑了出去。

    都说梦逝之人,乃圆梦之人,必是有大德之人。

    临安郊区,苏成之墓碑处。

    林尚盘腿坐了下来,他带了两葫芦烧酒,日头还高高挂着,够他呆一下午。

    这是苏成之离开人世的第三个年头。

    苏成之的身子,到了老年并不好,总是缠绵病榻。

    常弘几乎是守着她直至她逝世,随即不到一月就郁郁而终,同她一起去了。

    或许她真是神人,一语中的,当真是没几个皇帝能够逃开晚年沉迷丹药的宿命。

    林尚同李经共进午膳,难免会有食物油渍沾于嘴上,李经会从衣襟中拿出锦帕擦拭,这一擦拭,他沾的胭脂膏便会掉下,露出微微泛着紫的嘴唇。

    而打开藏书阁之机关时,偏生丹药瓶又从李经袖口滑落。

    林尚当然是熟悉的。

    他知道此为何物。

    多年前宫变时,还是他亲自处理的晋太宗遗留的丹药。

    他没办法替李经恨苏成之,或是常弘。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明明是我年纪最大,怎么是我一个一个将你们送走。我真命苦。”

    “我自知,你很伟大,史册上一定会有你的名字,女子之地位自你以后更是节节高升,苏成人当年百日抓阄抓到小狼毫,就属你最乐,逢人就说,说自己一定要迷信一回,如今,她已成为晋朝史上第一任宰相,你九泉之下,应当可以安息……”

    “好似你们走时,一生好梦都圆了,你的抱负实现,常弘与你相守一生,阿离也看了许多胡地恢弘之景,至于我……我的梦很小,守住殿下和阿离,我已安然送走阿离,可是我没能……”

    “我……”

    酒入愁肠,恍若当年。

    “可是殿下真的爱你成疯魔,哪怕他成疯成魔,他都没有伤害过你一丝一毫。都这般了,至此境地,他依然极尽克制。我以为他早就忘了,或许你也以为他早就忘了。常弘与我也算是旧友,今儿我还真得对不住他了,我这条命,没有殿下,其实我……只是一个乞讨至他府邸门前的乞丐罢了,那是什么武生。当时我弟已经奄奄一息,殿下心善,容了我弟最后几日。”

    “我与你也算旧识。”林尚又吃了一口酒,“我知道你与他葬在一起,我这般说话是会遭人厌恨。”

    “要遭天打雷劈,就让我来罢,殿下他没有做错过什么。”

    喉头窜出腥甜。

    林尚无法继续说下去,独自缓了好一会儿。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都是人世走一遭,不过人世走一遭尔。”

    “我祈求你,来生可以和他在一起吗?”

    李经从来都不敢贪心,他那么痛,那么痛,他从来都是自己受着。

    “他有一根木簪子,你到底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

    “你回我句话啊!”

    明明只是打算坐一下午,确是坐到日落西山,日光散尽,夜月高挂,繁星点点,其中有一颗格外大,格外亮。

    醉酒的林尚就这般摊倒在泥地上,他浑然不在乎。

    “天上好多星星。”

    依着胡地传言,这颗格外大,格外亮的便是李经了罢!

    天蒙蒙亮时,林尚咳嗽了两声,缓缓睁开干涩的眼睛。

    “我老咯。”身体也是每况愈下。

    空酒瓶子随着他的步子晃荡着。

    “最后一程,容我去胡地罢。万一她良心发现,在奈何桥上等着老夫呢!”

    “卿卿吾爱。”

    多年以前,林尚烧掉的那封未拆信,不过四字尔。

    李经于寒山寺处得的红绳,无人再见到过。

    主持敲着木鱼,一下又一下,终而常常喟叹一声。

    “若不是他意念够强。”

    “竟是当真给他将下辈子的红绳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