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殿试之上,又被七岁天子钦点为状元郎。

    不论这状元郎到底是谁钦点的,但步青云一时之间成为汴京炙手可热的人物。

    一时之间风光无二,好生风光。

    探花,也是步青云的熟人。

    韩煜明。

    榜眼则是一个较为中庸的男人。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

    街上熙熙攘攘,两排侍卫恭谨站立在街道两侧,骑着高头大马的状元郎头戴乌纱帽,身着大红罗袍,腰束素银带。

    俊秀的脸被正红色衬托的更加白皙,嘴角挂着乖巧的弧度,杏眼眯成了月牙,昭示着状元郎的好心情。

    萧炀与萧珏坐在望春酒楼的雅间,眺望这年轻人最风光的时刻。

    “十七叔……”幼年天子依旧是唯诺的模样,瞧着便令人皱眉。

    萧炀得了治世良臣,难得没有平常那股烦躁的心态,修长手指指向那策马游街的男儿。

    “这是我为你找的治世贤臣。”

    那个年轻人自傲,天真,还幼稚,有着莫名其妙又不讨人厌的善良,又有这个年纪最为渊博的学识。

    也远非如今掌权的燕王能够比拟。

    燕王适合的,是征伐疆场。

    如今的大梁,四海升平,但也有着不可忽视的隐患。

    譬如,官场上争名逐利,天子懦弱胆小。

    步青云他,必须适合治国□□。

    这是燕王对贤臣的期许。

    步青云从来对目光敏感,一抬头,不期看到了酒楼之上探过窗户望向自己的男人。

    那个男人呀,长得真帅。

    步青云从不吝啬于释放善意,也不会吝啬于释放笑容。

    更何况是如今的大喜事,于是他笑弯了眼,浅浅的梨窝让这笑甜了起来,嘴角咧的有点儿夸张,露出整齐白亮的牙齿。

    漫天从窗边阁楼撒出来绣帕中,年轻人突然抬头一笑。

    噗通——

    萧炀心脏倏地一颤。

    从高处俯瞰,那白牙十分抢眼。

    明明只是远远眺望,萧炀突然觉得好想笑。

    于是他的面部稍稍软化。0.2.2.3.

    好傻。

    人家都说笑不露齿。

    这个世界上,怎么有书生笑得露出了牙齿呢?

    ——

    鹿鸣宴比以往更加盛大,称得上如今的盛世。

    在皇宫乾坤殿举办,宴请百官以及登科进士,世家公子亦能出席。

    步青云被挨个儿敬酒。

    起初他还有不能喝酒的意识,还记得偷偷喝一点倒多半,惹得大红罗袍的袖子都酒味熏天。

    后来在满堂醉意熏染下,慢慢放开了喝,来者不拒。

    鹿鸣宴没那么多规矩,普天同庆。哪怕是皇帝来了也一样,更何况皇帝也没来,有实权的燕王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当韩煜明突然听到惊呼“步兄”的时候扭过头去,一看刚起来的醉意倏地消散。

    东篱的酒量也就芝麻绿豆那么小,竟然被灌倒在鹿鸣宴上了!

    韩煜明酒量普通,但也比步青云好了太多,他慢慢踱步走过去,推开围着步青云的人道:“东篱兄酒量不太好,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好好好!”人们接连应声,又接着灌起了榜眼和探花。

    就在新一轮灌酒结束后,韩煜明一扭头,登时眼睛直发愣。

    东篱呢?跑哪儿去了?

    熟悉步青云的人都知道,步青云酒量不好。

    然而甚少有人知道,步青云醉酒后,非常非常喜欢喝水,非常非常想要喝水,需要喝很多很多的水。

    迟迟不给他喝水或者喝醒酒汤,他就会口干舌燥的用发软的腿跑去找水喝。

    “好喝(渴)。”步青云在小太监的搀扶下,要去找水喝。

    好渴。

    要喝水。

    怎么还没有水呢?

    要喝水。

    “诶呦喂,步公子,您到底要找什么呢?”被步青云咬字咬不清楚的声音给弄疯了,小太监几乎要哭出来。

    “步公子,您要是要去哪儿?”

    “好喝。”步青云重复道。

    “公子您喝多了,我送您回殿去。”

    “不要。”步青云拒绝道,眼神直愣愣的,盯着从远处而来的男人,眼睛中的光越来越亮,倏然仿佛腿脚灌满了力气,大步流星走到了前头。

    拆下头顶的乌纱帽,又卸下了腰间代表状元的腰牌,炫耀一般扑棱扑棱甩着道:“看!我的!当初你,嗝——给我一封信嗝,说你是状元,现在我也嗝——”

    步青云一连几个嗝,末尾脸上的笑容倏然扩大,充满了得意洋洋:“状元!”

    以如今的年龄夺得状元,步青云得意也是应当。

    “幼稚。”薛无奕眸光从金牌上划到步青云身上的大红罗袍,眸中平淡无波,半晌才想起了什么,倏地扬唇道,“你就为了和我赌气,要争这个状元?”

    曾经薛无奕经过长沙县,被步县令邀请到府衙。

    席间赋诗末句为“挑尽寒灯梦不成”。

    彼时的步青云大笑道:“此乃一瞌睡虫也。爷爷你真看中这个人的才气?”

    心高气傲。

    凭借文采,便敢蔑视他人。

    又是自家地盘,要多傲慢有多傲慢。

    为了搓一搓他的锐气以及傲气,薛无奕高中状元后,一封飞鸽传书:“瞌睡虫得了状元。”

    谁知步青云倏然大笑,退后几步。

    酒鬼,酒鬼。

    真真正正、神志不清的酒鬼。

    “是又如何!”便是应了。

    回应他的,是薛无奕两个字:“幼稚。”

    恃才傲物。

    将朝堂作为游戏场,怕是觉得朝堂能够和自家后花园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薛无奕自认为良心未泯,微抬眼睑道:“劝你收敛傲气,切莫引火焚身。学得,卑微。”

    “言尽于此。”

    薛无奕与步青云擦肩而过,步青云没有去拦。

    他醉眼微抬,杏眼中波光流转,真是生了一张漂亮的眼睛。

    他回眸望着小太监,终于用语言表达出了自己的意思:“有水吗?”

    小太监喜极而泣:“有有有!”

    终于听懂了这位的意思!

    原来是要水啊!

    步青云被搀扶着,瘫软着腿脚慢慢走向乾坤殿。

    在经过宫门口为了应急而准备的水缸时,步青云直愣愣盯着水面。

    水?

    有水?

    有水!

    眼前一亮,步青云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地挣脱开小太监的手,一头扎进了水缸。

    窒息感席卷而来,步青云撑着水缸边沿的手腕乍然仿佛有电流滋啦而过,扑通一声头整个身子竟然全部扎进水缸中!

    “步公子!”那边的小太监目瞪口呆。

    一只手从旁伸过来,一把环住步青云的腰,向上一拉,湿淋淋的步青云登时被救了出来。

    一串动作如行云似流水,最终步青云的脑袋靠在了萧炀的肩膀上,水渍顺着步青云湿漉漉的头发亦是缀在了萧炀的肩膀上,随后蔓延到其他地方。

    小太监望向那人,石化当场:“王、王爷?!”

    适才救了步青云的人,正是燕王!

    “饱了。”步青云打了个嗝。

    似乎这才想起来冷,往萧炀那边靠了一靠,拼命汲取温暖。

    萧炀想起方才下意识救这人的举动,难得气的有些牙痒。

    心中磨牙。

    刚刚他与薛无奕说话,一字不落全都落在了自己耳中。

    为赌一口气就敢来参加科举。

    刚刚找水喝怎么就不知道冷呢?

    淹死算了。

    怎么就救了他呢?

    很快,萧炀气就散了。

    这人必须是贤臣。

    想的越深,萧炀胸腔攒起来的火焰愈发小,最终直至熄灭。

    将步青云拦腰抱起。

    唔,还挺沉。

    “挺暖和的。”幼稚鬼喃喃自语。

    萧炀觑向跪下颤抖的小太监,想了想,采取一个不会让宫中传起流言的说辞:“状元醉酒,看来是参加不了宴席了,本王命人送他回去。”

    宫中腌臜事,最多了。

    “是是是。”

    想想,萧炀又道:“管好嘴。”

    “是是是。”

    他不提,小太监还没有反应过来。

    为什么要强调管好嘴呢?

    ——

    燕王在汴京过得最为奢侈铺张。

    马车经由能工巧匠制成,内里别有洞天,夜明珠镶嵌车上,饕餮香炉向上露出直线上升的西域奇香,也有烧着银炭的火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