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萧炀句句带刺,步青云也口若悬河,从长沙谈到汴京,再从美食谈到风俗。

    ——

    当晚,两人只能再次入住客栈。

    步青云总算费了许多口舌得到了燕王殿下一句回话。

    是很正经的一句话。

    “孟家,盘根错节。”

    能够短时间内得到县令挑选奴仆的消息,在这小小的桐县,几乎称得上手眼通天。

    步青云立刻抓住这一句话:“对,看来对方不能小觑,还好你我早就将叶红语隐在暗卫之中。否则,若是让孟家知道叶红语的存在,怕是得……”

    待一切分析后,萧炀猝然想起了什么,茶杯放下碰出声响:“楚辞鹤。”

    双眼泛红,萧炀冷冷勾唇。

    “在。”如同暗影般的楚辞鹤跪在身后。

    “安置在宅子的暗卫呢?”

    为何没有阻止?

    楚辞鹤瞬息了然:“暗卫共有十人,一人死,九人追捕其他刺客。”

    调虎离山。

    萧炀猝然冷哼。

    ——

    自从那一次的事情过去,步青云对萧炀愈发亲近。

    在办公之余最爱与萧炀独处,有时候萧炀在晨间练剑,步青云便会沏一壶茶在旁边观赏。

    偶尔想起曾经的惨剧,也会找出一柄剑,学着萧炀的动作比划。

    勾、挑、刺。

    或者在晨间随着暗卫们晨跑。

    萧炀斜他:“有暗卫在。”

    “王爷有所不知。”步青云捏着折扇,似真似假作揖道,“下官不求制敌,只求逃命。”

    颇为磊落。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素来迎难而上的萧炀微顿,心中不免鄙夷的同时又深觉有理,便闲来也会教给步青云一些技巧。

    渐渐地,暗卫之中流传起一些流言。

    便是暗卫,闲暇之时也会瞎几把聊。

    “我怎么总觉得,王爷对步公子另眼相待呢?”

    “当然了!步公子这么有才能。”

    “不是这种。”那人挤眉弄眼,“是,是那种带着点儿感情的。”

    “哪种感情?”

    那人恨铁不成钢,只觉得这家伙榆木脑袋:“你说什么!还不是男女之情那档子事!”

    “哦。”另一人道,“你看底下。”

    “看就看。”那人满不在乎低下了头。

    这两人站在隐蔽的树梢中,树枝交错纵横,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只有咸成一条鱼的人,才会出现在树下盯着树梢看。

    当暗卫低下头的那一刹那,深觉自己被打脸。

    那是一位书生,手持折扇风度翩翩,好一个温文尔雅,如果没有抬头,笑得梨涡浅浅便更显风流倜傥了。

    暗卫登时绷直了脊椎骨,拿出对待王爷的态度恭敬道:“步公子,您有什么事吗?”

    步青云折扇扇的极为闲适,笑道:“下来,陪我说说话。”

    暗卫恭敬道:“不可。小的还要值守呢。”

    步青云但笑不语,黑亮的瞳仁泛着柔和的色泽,恬淡且慈祥的盯着那暗卫。

    “我也不介意这么说话。”

    “稍等,小的马上下来。”暗卫瞬息变了脸色。

    “坐。”步青云确实十分爱笑,“给我讲讲,什么叫做男女之情。”

    暗卫扭捏的仿佛大姑娘,不敢坐不敢动,讪笑讪笑再讪笑:“公子如此聪慧,自然不需要小的为您解惑。”

    “讲讲。”步青云杏眼弯弯,“别扭捏,平白像是我欺负你。”

    此话一出,暗卫瞬息站直了身子,站得有多笔直,声音便有多小。

    “这是小的臆测的,大人权当听个笑话儿。”暗卫道,“我怀疑啊。”

    暗卫的声音堂堂正正传进耳蜗:“他是把您当成亲兄弟一般。”

    “噗嗤。”步青云没忍住笑出了声,摆摆手道,“去吧,不逗你了。”

    待他离开,步青云笑容可掬。

    那暗卫说的话,一字不落飘进了自己的耳蜗。

    男女之情?

    步青云想象一下,曾经萧炀身边站着叶红语,如果将叶红语的脸换做自己……

    步青云突兀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看来王爷带来的暗卫中也有喜欢八卦的。

    但不可遏制的,脑海中出现了自己与萧炀相处的场景。

    刚过去不久的火灾,以及每天早晨的晨练……

    步青云更生出一种恶寒。

    那种老夫老妻的相处是怎么回事?

    不对。

    别被人带偏。

    步青云搓了搓胳膊上起的寒意。

    心中直道,不能被带偏。

    不能被带偏。

    作者有话要说:未来努力爬床的步青云:真香。

    第37章

    在桐县的日子,并不平静。

    且不论总会夜里来做客的刺客, 便是白日里也会有层出不穷的案子。

    孟家人显然是明了步青云以及萧炀的目的, 仿佛便这样给了对策, 希冀这样吸引步青云的注意力。

    然, 那些个事,总是被步青云三言两语解决。

    今日, 步青云带着萧炀去拜访孟家。

    是因为一个案件, 牵扯到了孟家人。

    “大人。”孟老爷舔着一张脸, 他比孟良聪明了很多, 点头哈腰道,“您的到来,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说是寒舍, 实则宅子比步青云那个屋宅雄伟许多。

    步青云也笑:“孟老爷,你客气了。”

    说着, 步青云使了个眼色给萧炀。

    燕王一行,说到底来找的就是孟辙纵容亲属贪污的证据, 最好可以扒出孟辙的污点。

    这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 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却在私底下打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询问一番案情, 步青云与他虚与委蛇,夕阳西下。

    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萧炀还没有出现在大堂。

    心中自知萧炀必然安然无恙, 步青云握着茶盏的手心却不自觉生出密汗,他笑得不动声色:“孟老爷,你这茶, 倒是好喝的紧。”

    孟老爷似是得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那被藏起来的傲慢情不自禁流泻:“大人,这茶,可是小民珍藏多年的雨前龙井。”

    “好茶。”步青云笑意稍淡。

    哪知孟老爷喋喋不休道:“雨前龙井,便是谷雨前采制的龙井茶。一般呢,气候对龙井的品质有着很大的影响。”

    闻弦歌而知雅意,步青云“哦”了一声,做出有兴趣的模样:“莫非孟老爷精通茶艺?”

    “精通不敢当。”孟老爷笑得面上起了深厚的褶子。

    不过相处半个时辰,便暴露了些许本性。

    “春茶季节,气温越高,茶叶品质越低,反之则越好。这龙井茶,以清明为界限,清明前的茶水呢,出价总会高很多,小民常想,没准茶也有个灵魂,晓得什么时候,自己的价值才能升到最高呢。”孟老爷此话一出,猝然转了话头,“哈哈,小民想的如此荒诞,大人听个乐呵便好。”

    这些个弯弯绕绕啊,步青云不喜欢玩,但是也并非不懂。

    这言下之意便是,步青云,你放聪明点儿,要识时务。

    步青云笑意顿时收敛,低头浅呷一口清茶。

    滋味甘鲜醇和,茶色碧绿黄莹,便是曾经在汴京也只在清风苑喝到过。

    “此言差矣。”步青云施施然摇着折扇,猛地将茶盏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他笑,“若是茶叶当真有灵,怕是本着能活一天是一天的想法,可不是早死早超生。”

    大白话,却是一时之间让人哑口无言。

    半晌,眼角突然出现熟悉的银色面具,步青云杏眼盈着水光,流转出愉悦的光辉。

    萧炀一身黑衣勾勒出完美的身躯,手指放松,浑身洋溢着轻松的气息。

    这是与萧炀相处多天,步青云对萧炀肢体行动的观察。

    步青云猝然一笑:“本官先行告辞。”

    孟老爷的神态肉眼可见的萎靡下来,听觉不错的步青云听出身侧人的呼吸急促又沉重,笑得愈发明显。

    步履从容走到悄无声息停在门前的萧炀身边,步青云侧过头斜乜跟在身后的孟老爷,唇角微掀,流露出一分恰到好处的讥诮。

    “走吧。”

    “孟恭,快去送送两位贵客!”孟老爷急切道。

    “是。”一直安静的仿佛透明人的男子垂首。

    临近出门,步青云肩膀蓦然被撞到。

    “大人,还请您恕罪。”撞了步青云的,正是孟恭。

    而孟恭正战战兢兢的跪下,整个人十分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