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和撤走了温热的棉帕,却没接她的铜钱。

    “小姐,几件衣服用不了这么多钱。”

    “那剩下的让他买些吃食吧。”

    阿和一时间没有应声,殷夏掀开一只眼,看到他脸上一丝不虞一闪而过。

    不过片刻就琢磨明白了,为他的小孩心性暗自好笑,又觉得可爱的紧。

    “阿和今年多大了?”

    “十二岁。”

    “哦?”殷夏站直了,伸手比了比二人的身高,“明明比我大一岁,个头却比我还要矮上两分。阿和以后要好好吃饭呀!”

    阿和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以后会比你高的。”

    殷夏将铜钱塞给他,又从腰畔取下一个绣有云纹的白色玉环,掂着红绳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个送给我的小阿和。”把玉环放在阿和手心,殷夏顺势又戳了戳他的脸,“不过几枚铜钱,阿和不必同祁六计较。”

    阿和像是一株敏感的含羞草,一戳就深深地低下头,他手心握着那枚玉环,心里轻飘飘的。

    这般贵重的赠予,放在往常他是断然不敢接受的。

    然而今日握在了手心,他丝毫不想放开。

    殷夏在青临居住了月余,渐渐地秋已深了。

    她这一个月来没做别的事,只日日让阿和去镇子上抓药,让祁六去林子里找草株。

    院子里的火炉上放着砂锅,日日飘着烟,青临居成日萦着散不去的药味。

    殷夏捏着鼻子喝了一个月的苦药,这身子终于不像纸糊的美人灯,风一吹就破了。

    除此之外,她还做出不少治愈阿和病疫的药丸,仪式感很强的命祁六找来七个大葫芦,用药丸塞了个满满当当。

    她还花了一秒给自己第一个成功的试验品起了一个名字:丘水丹。

    这日她打着哈欠,靠在廊上望了望万里无云的天空,小手一挥,冲阿和道:“收拾东西,我们打道回府!”

    殷夏从未打算好好地住在青临居。

    这里距谢府不过两日车程,就算她筹谋得当,安稳度过了冬日,恐怕日后也不会一帆风顺。

    先不说眼中充满仇恨的女主见她活得有滋有味,会不会心中不满,再次下手。单因她这个响当当的疫鬼名头,殷夏都不敢在广陵郡久留。

    来年便是永安十五年,开春的时候将会爆发大疫。女主谢轻菲因劝说父亲开仓放粮、接济灾民、亲自施粥声名鹊起,后来又四处奔波,说动好几位乡野名医来此诊病。

    大齐民风开放,她身为女儿家抛头露面不仅未受苛责,反而因这番作为名动一方,上达天听,成了皇帝亲封的清平县主。

    然而这是女主的待遇。

    身为一个没活过三章的炮灰,莫说留在这里与女主抢功劳,她就算安安分分的龟缩在青临居,恐怕都会被人打上门。

    平民饱受疫灾之苦,心中必然怨愤。

    使他们受难的源头,轻而易举的就可以归到疫鬼缠身的谢林菲身上。

    到时候灾民病民群起而攻之,她怕是无论如何也活不了的。

    所以她必须尽快离开广陵郡。

    不过这个年代道路车马均不便,若她拖着病身慌慌张张的上路,恐怕不出几天便被折腾的病死途中。

    所以她先在青临居养好了身子,此时打道回谢府,便是趁着女主外出寻访名医、邂逅男主的空当,讨一笔丰厚的行路钱。

    第二日晚上,殷夏终于回到了府中。

    她一回来可谓是扰了四方清梦,一个又一个院子接连亮了灯,就连老夫人都被惊动了。

    半个时辰后,谢林菲站在老夫人屋中,无视了围坐在四周的夫人姬妾,规矩的向老夫人行了礼。

    老夫人神色冷肃,开口时没有丝毫祖孙情分在。

    “谁准你回来的?”

    殷夏心中微动,将她的态度在脑中分析了一圈后,挑了事先想好的一套说辞。

    “家中以养病为由将我送至青临居,我如今已经大好,为何不能回来?”

    身穿藏青绣金齐胸襦裙的小姑娘面对质问,丝毫不见畏缩之态,颔首细声对答,垂下的眉眼尽是疏离之色。

    老夫人没想到往日蠢笨的孙女,今日居然如此聪慧扎手,心想一定是受了她母亲的叮嘱教导,浊目暗剜了大夫人一眼,却瞧见她眉目讶然。

    她心中一惊,面上却不显,心道莫不是真的被什么妖鬼上了身?

    沉吟片刻,老夫人慈声道:“你要回来,也该和家中知会一声。况且就算你说你的病好了,可是病去如抽丝,万一残存的病气过给了府中年幼体弱的弟妹,这该如何是好?”

    这时候,一个粉白的小团子突然扑至老妇人膝下,嘤嘤哭道:“我的小弟弟没有了呜呜呜我不要妖怪回来”

    老夫人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哄道:“幺儿乖,那不是妖怪,是你的姐姐。”

    小团子适时地扬起满脸泪痕的小脸:“姐姐为什么要害我们?祖母,幺儿不要这个姐姐,幺儿害怕,我们把她赶走好不好?”

    “你姐姐不愿意走呢。”旁边一个身着粉衣的妾室见状接道,话音刚落便装模作样的“啊”了一声,“我多嘴了。”

    老夫人长叹一声,言辞恳切道:“三娘,非是我心狠手辣,只是你的症结,你自己也清楚。祖母是万万不敢拿你弟妹的性命开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