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姬和开始觉得,自己似乎过于小瞧她了。

    自从在京城再次相遇之后,在他稀里糊涂的得到她之后,殷夏在他面前,一贯是温和无害的模样,让人下意识的觉得,她似乎很好拿捏。

    唯有两次,他见识了她偶尔浮现的心中不可动摇的坚毅,与和善面容下那冷似铁的心肠。

    一次是她说:“没有以后。”

    还有一次,是她回答:“我不愿意。”

    那之后,他第一次领受到了她的教训。

    不过那时,他将一切归因于自己逼得太紧,所以才把生性纯良的猎物吓走了。

    于是,他将自己的贪婪收起来压在心中,在再次遇见她之后,伪装成无害的模样小心翼翼的接近。

    当时他觉得自己或许是成功了。

    因为在他不小心露出血淋淋的利爪之后,温软的小白兔一般的她,并没有惊惧而逃,而是小心翼翼的继续依偎在他身边。

    然而在他放松了警惕之后,才发现她的信任依恋不过是假象罢了。

    她只是聪明,明白自己明目张胆的逃,一定逃不掉,所以假装温顺,在他给了足够的纵容之后,才看准时机夺路出逃。

    那时候,姬和仍觉得她是个猎物,只不过狡猾的让人恨罢了。

    只是后来,姬和发现,她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许多。虽然在他面前她总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但是当她开始争的时候,就连他也莫名感受到了威胁。

    当初在一日日的杳无音信中,他心底渐渐滋生出越来越多的怨恨,偶尔会趁虚而入控制住他的情绪,让他产生一些黑暗的念头。

    最后终于收到鸠七的来信的时候,姬和已经不在京城了。

    他在赶往广陵郡的路上。

    这当然不是他未卜先知,提前知道了殷夏的去向——他暗自离京,自然是为取太子首级。

    从他自请为七皇子太傅的那一刻起,他就下定了决心,要将瑞儿扶上皇位。

    他知道三皇子段承瑾是皇帝心中的人选,正是知道这个,他才明白如果他不争的话,姐姐唯一的孩子将来定没有活路。

    若是段承瑾登基称帝,对那些默默无闻不如他的皇子,他或许会手下留情,打发他们去封地。

    但是七皇子段承瑞一直以来太受瞩目了。

    姬和不觉得长期被他压过一头的段承瑾,到时会顾及什么兄弟情面,不对瑞儿下手。

    为了杜绝那一切,他要将权柄握在自己手中。

    于是,他借着守灵告了假,暗中前往了丘南。

    在半途中,他收到了鸠七的第一封信。

    那时候,殷夏还在黑水寨,刚刚经历了一场危机。

    正是那场让鸠七心惊肉跳的危机,促使他下定决心向公子报信。

    他将他们一路以来的经历事无巨细的写了下来。

    其实那时,姬和既已知道了殷夏的位置,是能够轻易地把她抓回来的。

    但是后来,他从蛛丝马迹中渐渐发现她似乎有自己的目的。

    不管是匪帮,还是谢家,都与太子段承瑾有脱不开的干系。

    她一个姑娘家,特意跑到丘南去掺和一脚,为的是什么?

    姬和旁观她的行动轨迹与所做的事,有些惊心的发现,她西一榔头东一棒子做的让人看不出全貌的事,竟鲜少有什么是徒劳的,甚至还常常成为一个隐秘的关键。

    姬和发觉,自己竟有些看不透她了。

    他看不透,她到底是在为谁做事。

    是为了帮谁,又是为了阻止谁。

    姬和有一种隐隐的感觉——她未必真的那么信任鸠七。

    他想知道,她到底想做些什么。

    若是她真的想要背叛他,他会暗中让她吃点教训,让她乖乖的回到他的阵营。

    所以,他明知她可能会遭遇危险,却放任了。

    于是忽然之间,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姬和无望的想,他和她好像是真的,有缘无分。

    稀薄的缘是他自己强求来的,至于分,上苍从未施舍半分。

    所以他从来抓不住她。

    无论怎么做,都抓不住她。

    ……

    殷夏隔着老远,就看到了祭台上的那个铡刀。

    她头一次觉得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

    殷夏再也维持不了镇定,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稀里糊涂的落到了这种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