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御史就从朝臣里站出来,道:“众卿莫急,江贵妃还在世,她腹中的小皇子被常远将军护着,如今已安然抵达京都。”

    江太后兴奋地握紧郝嬷嬷的手,这可真是喜从天降。

    从皇室宗亲推选个皇帝出来,哪比得上是她江家的血脉做皇帝好。

    到时候江采薇坐上太后,她就是太皇太后,这才叫天家真正的尊贵!

    郝嬷嬷看太后喜上眉梢,也跟着高兴,“老奴就说,贵妃娘娘是有福之人。”

    江太后一连说了好几个是。

    另一边热火朝天讨论帝位该由谁继的皇室宗亲,一下便熄火了。

    皇帝都有后了,他们哪里还有机会捡帝位。

    宗亲们也只能认命地恭喜太后,说江贵妃大福。

    苏御史道:“陛下也没去,如今正在私庄休养身子,众卿也莫要哭了……”

    “……”

    江太后嗓子像卡住一般,“你、你说……陛下还……安好?”

    “是的,太后。”苏御史点头。

    朝臣都懵了,暗骂苏御史是个老狐狸,都看他们哭了这么久,才说出来。

    离苏御史站的近的几个臣子,这才恍然他刚才为何没哭。

    这人明显是皇帝眼线,专看哪些人在太行殿蹦得最欢,最盼着萧绎死。

    他怕是今日一出宫,就会将所有事禀到萧绎面前。

    反应快的人,都围住了苏御史说好话。

    郝嬷嬷急忙扶住太后,其实不管萧绎还活不活着,只要贵妃还活着,就是最好的。

    江太后深吸一口气,她先前说贞妃是等不及了,可跟皇帝一比,她这心也不够沉得住。

    她整理好大起大落的心绪,平心静气地问苏御史,“苏卿!你还有什么好没说完,现在一次说完得了,不用让我们等那么久。”

    苏御史推开那群人,走到太后面前,“陛下口令,贞妃交由您处置,高相和党派由甄大人押入大理寺,听后发落。”

    “贵妃会在傍晚入宫,请您好好照看!”

    “皇帝不回宫么?”江太后一怔,都快怀疑萧绎到底还活不活着了。

    苏御史道:“陛下暂时不会回宫,前线战事吃紧,陛下休养好身体,会继续出征。”

    江太后轻轻颔首,没再多问,朝臣也各自散了。

    太行殿的白幡全部被宫人扯了,连带着金丝楠木棺一起烧毁。

    各个宫殿楼阁,在江太后的吩咐下都被宫人洒了艾叶水,算是祛除晦气。

    -

    萧绎确实如苏御史所说是在一处私庄休养。

    窗格透过月光,将桌案上的文竹盆景影子稀稀落落地投碎在地上。

    他梦中之景,比竹影还要稀碎。

    萧绎再次梦见,他被压在了雪山下。

    冬风冷冽,羌国的雪风比天祁冷上数倍。他背上全是厚重的雪堆,将他给埋在雪里,只要萧绎稍稍一动,会有更多的雪压在他身上。

    天地都是一片白茫,他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耳边都是呼呼而过的雪风声,每时每刻对萧绎来说都是煎熬。

    他只能喝雪水。

    萧绎把那些雪块咬在嘴里,用口腔的热度把它们捂化,有时冰太硬了,还会粘在他的舌头上,连咽都咽不下去。

    到最后,他的嘴唇被冻成紫色,耳垂也有冻疮,就连双手也越来越僵,再也挖不动一点雪。

    萧绎听了日复一日的雪风,渐渐知道那些人是彻底放弃他了。

    包括他的贵妃。

    意识日渐模糊之际,有人终于从雪地里将他挖了出来。

    萧绎反反复复问,是贵妃让你们来的吗?

    耳边有个模糊的回答,说不是。

    ……

    张渺提着药箱进屋后,就见萧绎睡在榻上,口中喊着江贵妃的名字,还喊了一句,“不要丢下朕。”

    这位心思深沉的皇帝在夜里不再是那个冰冷不近人情之人,反倒像是被人丢弃在街巷的孩童。

    不过,江贵妃……确实是狠心抛弃了这位皇帝。

    让萧绎差点没能回来。

    张渺将覆在萧绎眼睛上的药布拿开,萧绎猛然从噩梦中醒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森冷。

    “是谁?”

    “陛、陛下,是臣……”

    他握得实在是太紧了,张渺疼得哀叫了一声。

    萧绎听到是他,霎时松开了手。

    张渺转转手腕,见他额头都是汗,让药童取块帕子来,他伸手在萧绎眼前晃了好几下手。

    “陛下,您能看见我的手了么?”

    他用力地又挥动几下。

    萧绎默然片刻,道:“没有。”

    张渺安慰,“陛下莫急,这只是雪盲症,再过一久,臣会为您治好的。”

    “那这双腿呢?”

    “这……臣……也会尽力医治。”

    张渺不停说服皇帝要相信自己的医术,道这只是时间的问题。

    就算他没有这个能力,天祁医者众多,难道还没人能给他治腿,让皇帝重新站起来?

    萧绎侧头,不管他睁开多少次眼睛,他的眼前都是一片模糊。

    他伸手习惯性地摸了摸床头,发现那个绣囊不见了。

    “朕的东西呢?”

    “那个绣囊呢!”

    他忽而暴躁起来。

    ……

    “陛下您别急,它掉在地上了。”

    “臣这就帮您拾起来。”

    张渺庆幸自己没在黑夜里,将它给踩脏了。

    皇帝得了雪盲症,屋子里不能太亮,这得等他的眼睛慢慢恢复了,才能渐渐加亮室内的灯火。

    可这病就算好转了,萧绎往后在冬日里也不能常盯着雪看,否则会有失明的危险。

    他将绣囊递给皇帝,萧绎一摸到就将它给死死攥住。

    “你出去!”

    “是。”

    张渺一走,屋内就静了下来。

    萧绎试着抬抬小腿,可他的双腿跟被压了重鼎似的,抬也抬不起来。

    满满的都是无力感。

    他颓然躺在榻上,手中松松握着绣囊,在黑暗的屋子里,眼神越发空洞。

    作者有话要说:我会答应你们好好虐他,这只是开始。

    第五十七章

    萧绎纵使再豁达, 可当了皇帝那么多年,早就习惯了高高在上,又怎么能接受自己再也无法站起来。

    每日穿衣入厕,皆需旁人服侍, 这是他最无法忍受的。

    张渺在他面前不止一次重复, 他会治好萧绎的腿, 可这要等到何日?

    怕是渺渺无期。

    他内心是不愿顶着这副残躯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可卫辙在木苍一役中殉国, 军中可用的将才实在稀少, 萧绎不得不再次带兵前往西北剿灭叛军。

    临走前,萧绎问季恩年,贵妃可有问过他何时归宫。

    季恩年答没有,倒是江太后牵挂问过。

    江太后是他的养母, 对萧绎的感情也是利用居多。他这位嫡母这般问, 怕是想试探他到底还活不活着。萧绎倒没像往常般露出嘲讽的眼神, 而是没有什么情绪波动,自他的腿不能动后,萧绎就越来越沉默。

    无人打扰时, 可以不言不语一整日。

    萧绎问贵妃那话, 还是三日以来的第一句话。

    随后, 他又交代季恩年好好安葬去龙南山为救他而丧生的一千梅花内卫,及陈文宴带的五百个将士。

    梅花内卫都是萧绎精心训练八年的暗卫,一人可敌普通十个将士,这次为了救他几乎全都折损了,没剩下多少人了。

    当时刘施年勾结羌国,率兵占了朝州城,又气势汹汹地想要接着攻占木苍, 以顾翼的兵力实难对抗,顾翼就竭力劝江采薇退守木苍,放弃救他。萧绎心里不停地劝自己,她是有苦衷,所以才放弃了自己。

    可萧绎每次梦魇,还是走不出那个梦境。

    雪山下,江采薇没有派一个人来救他。

    一个人也没有。

    在他快要撑不下去时,他甚至想到魏皇后对他不得好死的诅咒。

    最后是梅花内卫拼死抵抗刘施年设下的刺客,带他走出龙南山。

    等他再次醒来,视线是一片黑暗,甚至只能躺在床上,连路也走不了,萧绎的心彻底沉到湖底。

    他逃避似的,一直在外征战。

    他带兵收回失地,刘施年被他下令车裂,随安州节度使起事的叛军通通被他坑杀。

    叛贼都被他打退了,萧绎还是领兵继续攻打羌国。

    他不能走路,不能上马厮战。

    羌国的王笑话他,萧绎就带兵攻进他的王都,让他跪在轮椅下求饶,割地赔款后又鞭尸火化,为他自己,更为救他的将士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