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艾德文。”勇者灵光一现,立刻回复道。

    但现在扑朔迷离的情况下,他们甚至无法确认艾德文是敌是友,这条信息的价值接近于无。比起毫无根据的推理——

    “那是什么?”

    比起行动缓慢的亡灵,现在所有人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诡异景象,都只能茫然地发出疑问。这座高得没入云端的高塔透着诡异的错位感。

    它的整个左半边是由某种玉石般的材料构成的、石块中封着白雾一般的均匀絮状物,纯净的白色好像只差一点就可以散去迷雾、变成纯然透明的。

    右半边则杂乱无章得多,最上层是锋利的、屋檐上都雕刻着洁白羽毛样的结构;中间好像是由某种乌黑泥浆般的流质构成、还在不断缓缓流动。底部则是唯一并非纯色的结构、甚至显出一种破旧脏乱的感觉来。

    这座塔前一秒还不存在,下一刻就犹如海市蜃楼般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无法判断到底是不存在的幻象具体化、还是遮人耳目的幻术被骤然消除。后者能给人心里带来一丝宽慰,但如果敌人真能在顷刻间建造一座如此神异的高塔……

    许多人心中坚定的信仰甚至受到了动摇。这是连教皇冕下集合神殿之力都无法做到的、堪称神迹的魔法。难道这些人所信仰的混沌之神真如此强大?

    虽然理智告诉他们驱使亡灵的必然是邪神,但是亲眼所见的力量和‘神迹’无可辩驳,而人对力量总是从潜意识中就充满崇敬与渴望。

    随着塔影凝实,阴云汇聚,乌黑的云好像受到了什么吸引一般快速向塔的方向移动,很快就遮蔽了日光,将人族与魔族的联军都笼罩在阴影之中。

    唯一的亮光来源于塔顶的雷光——塔的顶端是一个圆形的台子,而雷电几乎时时连接着那个圆心与天空中唯一阴云消散的一小片。

    并非塔本身在制造雷电,而是这些阴云中产生的雷光全部被吸引到了那一点之中,爆发出让人无法注目的刺眼光明。

    “欢迎来到、亡灵的游戏场,”浮夸的轻佻声音响起,那个身影站在高塔前,仍然一身白色,以洁白的塔身作为背景、不仔细看的话会以为他只有左半边身体。

    他看起来十分渺小——对于高大的塔来说,他就像一粒尘埃般微不足道,但当他开口说话,塔的左半边、透明石块中的白絮却开始涌动,就好像突然活了过来。

    “你们知道‘回城’吧?”这位异教神的狂信者大声笑着,“这就是混沌之神的仁慈!所有亡者都将藉由这座塔重获新生。但是要小心!从塔里出来的到底是同伴还是亡灵?”

    简单的、50的概率。不会有比这更有意思的游戏了。他面具上夸张的弧度就像那笑声一样,透着让所有人咬牙切齿的愉悦。

    第一位牺牲者,此时从塔顶坠落——这座塔从顶端到底部没有一丝空隙、更没有门窗。就像是专门建造来联通天地的柱子一样。

    他深灰色皮肤在死亡的惨白映射下显现出一些可怖的灰白,阴影的尸体向地面坠落、随后由于某种不可抗力悬停在离地面几米处。

    然后,他猛然睁开眼睛。

    第46章 突然就变成公主

    四十六异世界平常的蛇皮

    “开始了。”教皇站在帐篷门口,望向远处的白塔。侍卫已经都被他派去帮助别处的士兵——作为神殿的第一强者,他并不像国王那样时刻需要顶尖战力的保护。

    哪怕所有人都劝谏他在敌人面前保持警惕也一样。

    艾德文躺在三把挨在一起的椅子上,将红丝绒垫子当成了枕头,看起来别提有多放松,也根本不像深入敌营的探子或者突袭者。

    “谢谢,”教皇突然开口道。

    艾德文挑了挑眉,可能是因为嘴里叼着一颗葡萄——谁知道他是怎么做到把葡萄隔着面罩塞进嘴里去的——含含糊糊地发出一声疑问的鼻音。

    这并不是针对他一人的谢意,教皇在感谢这些外来者。这个世界的纷争本来与他们全无干系,他们却愿意为了这个世界做这样多的事,就完全当得起这声感谢。

    “我也没有别的好说,”艾德文笑道,他终于舍得说出长句子来了,“雇主给钱我就做事,他可没付钱叫我与你在这里聊天。东西呢?”

    教皇摘下颈间的十字架,将这个红白相间的、看起来就像个毫无意义的装饰品的坠子交给艾德文。

    “他习惯把所有珍惜的事物都藏在只有自己能找到的地方,”教皇道,“但你得相信总有那么些人能绕过他设下的重重障碍。”

    艾德文胡乱点了点头。

    他知道教皇在说黎曼,也知道黎曼行事一向如此,不论是对自己手上的重要物件还是对自己的感情,一层层面具就像个恶劣的玩笑,让人好奇假面底下到底存不存在一张属于人类的面孔,还是仅仅只是虚空。

    但是说起障碍,他又勾起唇角,别期待选择打破陈规、将整个世界都颠倒过来的三人能有多守规则。迷宫有什么可走的?他们大概会叫设计者知道,什么叫做拆了墙之后条条大路通罗马。

    比如立起的那座‘白塔’,无论幻境有多精妙,黎曼都将整个系统的开关交到闯关者手中,让他们随时都能将精心布置的、看似打成死结却随时都能被揪住线头一扯就完美解开的谜题揭晓。

    不过如果换作艾德文来,他大概会选择抽出剑来、快刀斩乱麻。要是这件事发生在他是勇者的时候,估计神殿的选择就是炸了白塔。

    他处理事情的方式简单粗暴的习惯并非一天两天就能形成,也不是只有在他关心的大事上才如此。

    魔族的恢复能力比人类强很多,现在好好包扎说不定还能活,这是他看见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阴影时候的反应。

    这个神官难道是被骗的太狠、现在想要毁尸灭迹?这是他看见蹲在地上,用光明法术笼罩住阴影伤口的神官时候的反应。

    不会到了这个地步,他们还坚持认为阴影是人类吧?这是艾德文架住勇者劈过来的一剑时的想法。

    “本来我应该杀死你们当中一个,”艾德文轻松道,“毕竟有人支付了定金。但是看起来你们内部出了些小矛盾。把魔王的下属交给我,就当偿还他那部分定金。”

    这次是他玩过火了,可能是因为骤然了悟自己未曾窥见的部分真相的原因,甚至没有分出多余的心神去注意手上力量。

    于是他毫无耐心地挥开了手足无措的神官、从怀中取出一块泛着白光的晶石。这绝不是一颗容纳着足以成为珍稀晶石魔力量的魔晶,实质上他之所以有资格成为艾德文随身携带的魔法道具之一,仅仅因为这块晶石的特殊属性——吸取并容纳光明属性魔力。

    他将这块水晶举到显然抗拒着光明属性魔力入侵的伤口处,将残余的魔力都清除干净,然后取出补充魔力用的针剂给阴影注射。

    接着,他强硬地将阴影塞进了——自己的影子里。影子对阴影来说是疗伤圣地一样的去处,就像人类绝不可能选择在水中治疗伤口一样,只有在影子状态中的阴影才能更容易恢复到巅峰状态。

    竟然还有这种操作?勇者和神官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不知道应该被识别为敌人还是友方的雇佣兵进行这一系列动作。

    他并不在意勇者和神官的想法,或许他们不对他人开口说起阴影的状态,是认为阴影试图用生命保护他们,不应该被当做叛徒口诛笔伐。

    两人没有直接交流,但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样的选择。阴影值得一个解释的机会,他们这样认为着。

    而给同伴一个解释的机会是他们的责任和他们的选择——所以,行动第一步,救出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