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要想不出别的什么词语了,好在巨蛇似乎也不耐烦听他继续用空泛的话咒骂下去,于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词句。

    “因为他骗走了本应属于你的传承?”巨蛇讥讽道。

    对魔族来说,欺骗简直就可以算是正当手段之一,狡诈从来就不是个贬义词,几乎就可以和人类价值观中诚实对等、作为美德被传颂。巨蛇这是在嘲讽以利亚半魔族的身份,隐喻他不适合做一个纯粹的魔王。

    但蛇并没有别的选择,现在也仅仅只是逞口舌之快罢了。以利亚是先代魔王的血脉,身具足以打开魔王宝库的纯粹的黑暗属性魔力。

    宝库大门上的两个空白宝石是两套不同的——按照现世的话来说——安保系统,其一只承认魔王,当黎曼来到这座门前,所有脉络都会变成莹白色。宝石颜色完全取决于他的魔力属性。

    这也是为什么黎曼极少出现在宝库门前。

    另一个则只为具有最纯粹黑暗属性魔力的魔族敞开。可笑的是,这一届能打开宝库大门的两位居然都不是纯粹的魔族。而作为坚决憎恶人类的宝库守护者的巨蛇简直就被这个事实打击得无以复加。

    “不,敬爱的先祖,”以利亚躬身道,“利用欺骗的手段无可厚非、能成功夺取王位的强者更值得被尊敬,但混血作为王已经是再可怕不过的结果,怎能让一名人类占据魔王的宝座?

    “自骗取传承的力量以来,他做了什么?与人类勾结、终止能为魔族带来荣耀的战争——黎曼是黑暗之神给予我们的考验、神殿迄今为止最强大的武器。

    “比起这些来说,让身为混血的我继承属于历代魔王的力量,难道就这样难以接受吗?”

    巨蛇又靠近了一些,现在它的蛇信几乎能碰到以利亚的脖颈,而冰凉的鳞片搭在柔软的白羽上,两相对比之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它低低地嘶嗬出声,好像发出阴冷短促的笑,蛇头划过以利亚的肩膀、毒牙就从他的血管要害上一触即离。

    以利亚强行压制住身体反抗的本能,却并不压抑身周越来越浓郁的黑暗魔力。他半步半神却无法突破的原因并非魔力不足够、而是由于魔力过于强大,如果不抢先将其散出体内、构成谁也无法接近的魔力漩涡,就难免会七窍流血、身体虚弱。

    蛇的竖瞳现在转过来、对上他碧蓝色的眼眸。确实,眼前的半魔族看起来就像人类口中流传的‘天使’,但他身周过于浓郁的黑色漩涡有力地否定了这一错觉。

    这就是魔王应当继承的传承——承袭自先代鲜血魔王的血脉确保了以利亚身上属于黑暗的部分永远无法剥离。尽管是个混血儿,但他确实是有能力在魔域快速掀起反抗的旗帜的,也是最有能力在继任之后带领魔族不落下风的。

    “很好,”巨蛇嘶声,“你现在需要去找到带走白骨、鲜血、与魔力的影子,说服他交出药剂——说服他人类需要他的帮助,而你将帮助他除掉魔王。”

    以利亚肃穆地点头、俯身道谢,就像任何一个被权利的欲望迷昏了头的、妄图成为魔王的魔族一般。然而他垂下的发丝挡住了他大睁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双唇。

    能杀死半神的药剂,与黎曼预料的一模一样。连先祖、这条黎曼仅有两面之缘的巨蛇的所思所想、好像也尽在他掌控之内。

    ‘这都是运气嘛,’学生模样的魔王一定会这样笑着回答他,‘任何人都能做到啊,只是他们没有倒霉到像我一样变成魔王而已。’

    以利亚抹掉脑中的画面,深深叹了口气。他关上了宝库的大门,身上没带着任何金银,却像手捧最珍贵的礼物。

    并非那瓶即将落进他手中的药剂——不,不如说是他刚刚在听说那瓶药存在的时候,从心底中感受到的冷意和温暖吧。这两种矛盾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就像每一次与黎曼交谈的时候,从心底产生的紧张与放松。

    杀死、杀死。三年前在他唇齿间如此自然且甘甜的字眼,现在就像是潘多拉的盒子,他僵硬地捧着能让他拥有梦寐以求的一切的精美礼盒,却无论如何也不敢掀开盖子。

    只有无限的痛苦之后,才有一线生机。以利亚背靠着宝库的大门缓缓滑坐下去,随意延展的羽翼上,羽毛变得凌乱、但依然一尘不染。

    第49章 理智的暴君

    四十九 异世界平常的暴君

    “我读过今年的汇报。我不喜欢这个数字。”高坐在王座上的魔王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他手肘支在王座的扶手上,这样陈述着自己的心情。

    他或许正处于狂怒之中,但所有魔族都只能从他眼里看见一片冰冷的棕褐色。所以他们诚惶诚恐地跪下来、祈求原谅、寻找各种理由,但是魔王对此无动于衷。

    这一任的魔王是个奇怪的暴君,他从来不为满足自己的欲念而下达命令,但却仍然让所有的大臣和魔族苦不堪言。他似乎有一种诡异的、对数字的本能执着。

    他从不与任何人说他到底有什么样的要求,但是如果人口超过了某个他喜欢的人数,他就随意杀死那么一两个;如果田地的产量不如他的预期、他就发动战争去抢夺。

    比如他任期第一年,就要求在城内进行人口统计,整个属于他的领地中利用探查魔法一共计数89050个魔族,他就随便从名册上指出九个名字,将那些魔族处死。按照魔王的话来说,他很喜欢89041这个数字。

    89401,是一个符合 (7n2 7n + 2) 2等式的中心七边形质数,按照黎曼的话说,如果有这个数字的话,他会更喜爱这个魔王城也说不定。

    没人能猜透黎曼的喜怒,他有可能这一秒还笑着,后一秒就因为这个大厅里人数与火把的数量无法整除,就下令将位高权重的大臣斩首。或许他只是借着这些任性残暴的要求铲除异己,但是没人能从被选中的那些魔族中找出规律来,造成了人人自危的局面。

    勇者站在台下,像任何一个战战兢兢的大臣一样垂着头,但他实际上正在蹙眉思考。因为眼前的魔王虽然稍显稚嫩但是与黎曼长得一模一样,他就在心里将魔王称作黎曼。

    他偏头悄悄看了一眼台上站在魔王右后侧的神官,得到对方‘不要轻举妄动’的信号。他们两人从同一个幻境出来,发现由于上一个世界格局太大,他们没有碰面的机会。

    但是幻境并没有终结,他们现在作为魔族站在魔王的城堡内,勇者下半身现在是马的身体和四蹄,实在感觉有些不习惯。硬要描述的话,大概是本来只有四肢的人突然长出了多余的两条腿。勇者很怀疑自己如果不是全程站在这里、而是需要移动的话,可能会很尴尬地自己绊倒自己。

    神官则好运得多,只是额头长出了一对弯曲的犄角,看起来就像是任何类人的魔族一样。按照她站的位置来说,可能是魔王的书记官,而勇者就是一名大臣。

    “我很不满意——莱特将军,”‘黎曼’笑道,“我认为我们可以再次去攻打人类的城池,您意下如何?”

    他虽然使用着敬语、甚至还在征询勇者的意见,但是从四周隐秘的同情的视线来看,魔王绝没有真正让他拿主意的意思。

    “是,陛下。”他只能这样应承着。

    随着他答应下来,大厅正中间台子上的沙漏转动了一百八十度,幽蓝色的沙子开始流淌下来,在空荡的玻璃底部形成一个浅浅的圆锥形。

    虽然只听到了有气无力、毫无气势的回应,但魔王好像并不在意他的精神状态,只确认了他确实答应下来,就兴致缺缺地将注意力转到别的地方上去了。

    会议——‘黎曼’单方面的恐吓——很快就结束了,大臣们鱼贯从大厅中出去,勇者很想与神官交流情报,但魔王还坐在王座上、一时半刻好像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只能跟着其他人一起先行从大厅出去。

    “莱特将军,真是辛苦你了。”

    “小心行事啊。”

    同僚们纷纷问候着,有一两位看起来好像和他的关系还不错,于是还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关心。

    勇者简直有苦难言,他并不是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而是他就算在幻境中也不想率军攻打人类啊。要回避这个看起来无法两全的问题,似乎也只能从脱离幻境下手。

    从上一幻境的经验来看,他只要杀死幻境掌控者的影子就能离开,那么掌控者在哪里、现在又用着谁的外貌来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他环顾四周,没有看见任何像是那名举止怪异的白衣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