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太守朱治

    不过吕青终究是商场上打拼过的人,虽然发觉自己失误,却没有乱了阵脚,只是收起了轻敌之心,朗声笑道:“孙君说得有理,到酒市看看也好,兵家有云,知已知彼,百战不殆嘛。孙君到酒市一看便知我天然居在酒市中的规模,不是我吕青不知天高地厚,整个吴县酒市,也只有我天然居能开得出这个价。”

    孙绍笑嘿嘿的连连点头。吕青也不多说什么,饮尽了杯中酒,又让人送来一份礼物,然后不卑不亢的出门去了。帅增送他出门,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好看:“不就是有两个钱嘛,这么牛气。”

    “怎么了?他给你脸气看?”孙绍问道。

    “不是,我就是看着他那副嘴脸不舒服。”帅增换了一副笑脸答道:“一个商人,坐那么豪华的马车,到我们孙府来,还那么牛气,看着让人生气。”

    孙绍瞥了帅增一眼,眨了眨眼睛,有些暗笑。帅增自己虽然是个侍卫,可是他却是良家子,看不起商人也是正常的事。别看吕青有钱,可是商人的地位低,却是不争的事实。自己一个公族要去经商,恐怕阻力也不会小。

    不过眼下最着急的还是先把酒市的行情了解一下,他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到太守府去一趟。太守府主管一郡的军政,每年都要对各种数据进行统计,其中当然也包括吴县市场的商业税,只要看到这个数据,他就可以估计到新酒究竟有多大市场了。更重要的是,吴郡太守朱治不仅是他二姊夫朱纪的父亲,还是从孙坚开始就跟孙家结下不解之缘的老臣,在孙权心目中的地位不可忽视,有这么一个人罩着,以后做生意也好,过日子也好,都会舒服得多。

    孙绍一旦决定,立刻行动,让帅增去准备了两坛酒,赶往太守府。

    吴郡太守朱治今年六十一岁,从中平年中跟着孙坚开始征战开始,他已经为孙家效劳整整三十年,多年的辛劳仍然让他须发皆白,看起来十分苍老。他穿得很朴素,身上常年是一身官服,就算是闲居在家,穿的也是官供的便服,与那些大族安排支庶子弟治生不同,他不经营任何产业,所有的开支都来自于俸禄。太守的收入是二千石,以通常的粮价计算的话,大概也在二十万左右,听起来也不少,但是太守府里除了都尉、郡丞、长史之类由朝庭任命的员吏由朝庭负担费用之外,太守还在征辟不少属吏,这些属吏的费用都由太守承担,所以如果仅靠俸禄过日子,其实一个太守也过得紧巴巴的,并不宽裕。好在朱治的两个儿子现在都带兵打仗,不仅有俸禄,还有其他收入,倒不至于和孙府一样捉襟见肘。

    看到孙绍带来的新酒,再听了孙绍的打算,朱治花白的眉毛颤了颤,捏着耳杯没有说话,耷拉着眼皮,沉默了好久,才用他那充满了沧桑的声音说道:“阿满,依我之见,你还是和天然居合作吧。天然居是吴县酒市最大的酒肆,这一点没有什么可怀疑的,这价格吗,我可以卖个老脸,想来吕壹还是要给点面子的。”

    孙绍笑了笑,他从朱治的话中听出了其他的意思。朱治不同意他经商,并不是说怕他亏本,而是怕他丢了孙权的脸。孙权压制他,这是明眼之人都可以看得出来的事实,但是却没人敢说,都装糊涂,可是他一个公族如果要去经商赚钱,那就直言孙权是个负心贼,兄长孙策将江东基业交给他,他却连孙策唯一的儿子搞得没饭吃,要去经营酒肆这样的贱业。朱治身为吴郡太守,当然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在他的辖下发生,要不然岂不是辜负了孙权的信任。

    孙绍摸了摸鼻了,没有吭声,朱治也不说话,慢慢的品着新酒,静静的等待着孙绍的回复。过了好久,孙绍才淡淡的说道:“江东基业新开,用钱的地方很多,我什么事也不做,每年领二十万钱,确实问心有愧。之所以想赚点钱,也是想为叔叔减轻一些负担。我想经商,就算名声有损,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情,如果不经商,一直这么无所事事,反倒会让人误会叔叔待我太薄。”

    朱治的手顿了一下,有些狐疑的抬起头,打量着一脸平静的孙绍,他不知道孙绍这么想是不是他的真心话。说实在的,他也一直在为这件事犯愁。作为太守,他有向朝庭推荐人才的权利和义务,也就是推荐孝廉、茂才或异能之士。大汉的选举以推荐为主,除了那些以恩荫进入仕途的人之外,被推举为孝廉是第一步,这个机会很难得,所以被推举者对推举自己的人都会很感激,当年孙权就是他推举为孝廉的,这与孙权后来信任他,尊敬他也有些不小的关系。照理说,孙绍作为公族,特别还是他故主孙策的儿子,如今早已达到了推举的年龄,孙绍的二姊也通过他的次子朱纪的嘴向他请求过,只是他摸不清孙权的意思,一直没有动作。孙绍自己上书请战,孙权一直没有答应,他更坚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现在孙绍准备经商了,他并没有松一口气,反倒紧张起来。

    孙绍真是死心了,还是准备以退为进,逼着孙权表态?

    朱治的眼光闪了两下,还是摇了摇头:“阿满,要赚钱,也不一定要自己去经营啊。自己经营,当然会赚得多一些,可是这毕意是贱业,以后对你的仕途大有影响。我看你还是缓一缓,由吕青出面比较好,想来他还不至于贪墨了你的红利。”

    孙绍有些为难的咂咂嘴,犹豫着问道:“那公以为,我能从天然居得到多少钱?”

    朱治有些不快,孙绍是不是真的钱紧啊,怎么句句不离钱的,大丈夫当快意人生,何必斤斤计较于钱财?他思忖了片刻说道:“你准备买断还是分红?”

    “分红。”孙绍不假思索的说道,他才不想一次性买断呢。

    “年五十金。”朱治也很爽快的说道:“不用你出面,我派人去和吕青谈。”

    孙绍盘算了一下,觉得这应该也差不多了,朱治不至于坑他,不过他还是做出一副很勉强的样子:“既然是朱公说了,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我不会告诉他怎么做酒,只会每年提供他一万斗这样的酒,以供他在吴县出售,我自己保留在吴县以外地区卖酒的权利。”

    朱治很不高兴,孙绍这个做法不仅有点贪婪,而且近乎无耻。一年五十金只提供一万斗,天然居想多卖都不成,而且孙绍还把主动权留在手里,以后随时都可能自己卖酒,天然居一点制约他的办法也没有,以吕壹的个性,他能做这种亏本买卖才怪,连朱治自己都觉得不能接受。

    “阿满,你这可让我难办了。”朱治放下了酒杯,沉声说道,心中的恼怒呼之欲出。他是孙绍的长辈,又位高权重,这分威势倒不需要刻意,很自然的就显露了出来。

    孙绍有些紧张,但是他有备而来,当然不会被朱治吓倒,他不动声色的笑了:“朱公,我这么做,其实倒并不完全是私心。”

    “哦?”朱治虽然想让自己显得平和一些,但是那么怀疑还是很明显:“这里面还有什么说道?”

    “不错。”孙绍曲身一拜:“我这也是为江东基业着想,国之利器,岂能轻授与人?”

    第二十五章 国之利器

    “国之利器?”一听到这四个字,朱治倒不敢掉以轻心了,他直起背,睁开了一直半闭的眼睛,目光炯炯的看着孙绍,抚着胡须不说话。酒是消费品,而且是高档费品,现在粮食紧张,官府其实并不赞成酿酒,不管是中原的曹操还是刚刚占了巴蜀不久的刘备都曾经下达过禁酒令,江东因为战乱少一些,粮食还没有紧张到那个地步,另外也怕引起那些经营酒业的世家反对,再加上各种场合确实也离不开酒,所以一直没有下达禁酒令。但酒和盐铁不一样,和国之利器挂不上钩,孙绍这么说,莫非是贪心不足,想讨价还价?

    “不错,这酒如果再进行一些处理,可以用来治疗伤口,比盐水的效果好上百十倍。”

    “真的?”这次朱治不仅是背直起来了,连腰都直起来了,臀部已经离开了脚后跟,和跪着的姿势一样。他打过仗,知道战后伤亡的危害,用盐水清洗伤口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但是效果并不理想,伤口溃烂致死一直是个大问题。如果这酒真如孙绍所说,比盐水的效果好上百十倍,那将大幅度的降低士卒的伤亡,而经过大战的士卒更是难得的财富,这其中的意义不用孙绍多说,他朱治就能掂量得出来。

    孙绍将另一只青瓷坛慢慢的推到朱治面前,淡淡的笑道:“朱公何不一试?”

    出了太守府,天已经黑了,孙绍本来想亲自到酒肆去看一看,也只好作罢,太阳一落山,市场就要闭市,谁都进不去,再说既然朱治开了口,那他再去调查也调查不出什么新花样来,不如直接回家休息罢了。

    还没进府,孙绍就看到桥月正在门口张望,一看到马车,桥月就跑了过来,扶着障泥笑道:“少主,你可回来了,夫人等着你吃饭呢。”

    “等我吃饭?”孙绍跳下车,一边往里走,一边好奇的问道:“夫人等我干什么,来客人了?”

    “没客人。”桥月跟着一路小跑,眉飞色舞的说道:“夫人准备了一大堆的书简,就等着你回来吃完饭之后就辅导你读书呢。”

    孙绍吓得一激零,猛的停住了脚步,桥月一时没注意,“呯”的一声撞在他后背上,撞得鼻子酸疼,眼泪都出来了。她“唉哟”叫了一声,捂着鼻子就蹲下了。

    “唉哟,月姊姊,你这是怎么了?”帅增连忙讨好的跑了过来。

    孙绍却顾不上这些,他有些吃惊的看看后院亮着灯的小楼,心道,她真想把我培养成大儒啊,连口气都不让我喘,一大堆竹简,读不死也得压死啊。

    “少主,你怎么了?”桥月见孙绍脸色变幻,一副惊恐不已的样子,捂着鼻子,有些担心的问道,眼泪还在眼窝里晃悠。

    “哦,没什么。”孙绍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再次看看后院的小楼,无可奈何的直摇头。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跨进大桥的房间,正在弹琴的大桥就带着三分欣喜的嗔道:“阿满,你到哪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我去太守府找朱公了。”孙绍心虚的打量了一下大桥的房间,看到书案上果然有一堆高高的皂囊,里面都鼓鼓的,看样子货色真不少,立刻象是吞了一大块黄连,那叫一个苦啊。

    “找朱公?”大桥愣了一下,又见孙绍脸色不好,以为他又在太守府吃了瘪,不由得担心起来:“找朱公……为了什么事?”

    孙绍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大桥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孙绍不是去求官的而是去求财的,暗自松了一口气,点头道:“朱公说得对,你自己出面经营确实不好,还是交给天然居吧。只是,你那个条件也确实苛刻了些,只怕朱公也未必能说得下来。”

    “你放心,一定能。”孙绍却胸有成竹,他现在虽然没法知道具体的酒精度,但是凭口感,他交给朱治的酒应该和最常用的医用酒精度数很接近,比盐水的效果好是毋庸置疑的,就等着朱治派人来请吧。只是医用酒精也分很多种,这么靠感觉终究不是个事,还得想个比较靠谱的办法才行。

    “你这么有把握?”大桥白了他一眼,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吩咐桥英开饭,她早就饿了。

    “没有十成,至少有八成吧。”孙绍顿了顿箸,夹起一块鱼脍,蘸了些清酱,扔进嘴里,大口大口的嚼起来。他对这种生鱼脍十分喜欢,这可全是太湖里的野生鲈鱼啊,前世要想吃一次这种野生鱼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且不说价格贵得他这么一个小白领咋舌,关键是数量太少了,有钱也未必买得到。再说他也确实饿了,一大早就去送客,下午又去太守府,朱治也真小气,收了酒,居然连顿饭都没留,饿得他前心贴后背的。

    大桥喝着粥,没有吭声,她不时的瞟一眼狼吞虎咽的孙绍,觉得眼前这个养子既熟悉又陌生,说熟悉是因为他的眉眼体形都和以前一样,陌生是因为他现在的言行举止和病前完全两样,判若两人,难道病了一场,他就脱胎换骨了?还是看破了生死,彻底改换了心态?放下了包袱还可以理解,那他什么时候又学的这些奇技淫巧,又是蒸酒,又是炒菜的,他以前可是从来不进厨房一步的啊。

    孙绍还不知道大桥已经对他起了疑心,只顾埋头猛吃,过一会儿还要上课,也不知道要上到什么时辰,不多吃点怎么行。直到他吃得差不多了,这才感觉到大桥一直在看他,含着满嘴的食物,他冲着大桥翻了翻眼睛,含糊不清的说道:“怎么了?”

    大桥其实已经不是在看他了,而是出神,只是无意识的看向他那个方面而已,也没注意到自己看得时间有些太长,神情也过于专注,嘴角还微微翘起,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笑,浑然和一个养母看养子的神情不符,被孙绍这么一问,她才发现自己的失态,“哦”了一声,有些尴尬的放下手中早已经吃光的粥碗,接过满目疑惑的桥英手中的肉羹就喝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