濡须坞是建安十七年才建的一座城,原本江心洲上没有城,只是一块空地,地方也不大,仅能供战船稍停,不能当作防守阵地。建安十七年,吕蒙力排众议,提议在江心洲上建一座防守工事,扼守这个战略要地,孙权答应了。因这里同时也是濡须水入江口,故又名濡须坞。建安十八年曹操攻吴时,就在濡须坞大战一场,这座新建的坞壁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如同一把铁锁,死死的锁住了这个长江渡口,让曹操无功而返。濡须坞已经成了长江下游防线上的战略要地。

    孙权尝到了甜头,这次更是把濡须坞当成了防守重点,他派吕蒙亲自坐镇濡须坞,在上面安置了一万张强弩,务必让曹军片板不能渡江。

    双方在濡须坞鏊战半天,曹挥损失了三千多人,却连濡须坞的边都没碰到。一天打下来,江水都快被染红了,被打烂的战船、阵亡将士的遗体随处可见,大江南岸虽然平静得多,可是响了一天的战鼓停息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夜幕降临,观战一天的孙权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大帐,准备舒舒服服的睡个觉,好好休息一下,没想到却迎面碰到了冷若冰霜的大桥。

    孙权又惊又喜,大桥从来没有主动来见过他,他故意把孙绍支到成都去了几个月,赏了无数的物品,大桥都没来道个谢,还是最后他借着通知孙绍亲事的由头,才难得的见了一回。

    “嫂嫂……”

    孙权的话刚出口,大桥就冷冰冰的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你嫂嫂,你也不是讨逆将军的弟弟。”

    孙权登时闹了一个大红脸,尴尬的咽了一口唾沫,紧跟在他身后的谷利立刻把旁边的人全赶了开去,自己也退到一边。片刻之间,大帐前就空荡荡的一步。

    大桥的眼睛忽然红了,看得孙权心里一痛,没等孙权明白过来,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拔掉了头上的簪子,任由满头的青丝倾泻下来,撒在地上,她拜地不起,不停的磕着头,放声痛哭,状若疯狂,和平时的她大相径庭,让孙权错愕不已,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这哪里还是那个端庄冷艳的大桥,分明是一只护犊子的母老虎啊,孙权甚至有些担心大桥会扑上来撕咬他,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两步。

    大桥顾不上去体会孙权的惊讶和恐惧,她一边哭一边说道:“至尊要杀阿满,臣妾不敢阻拦,唯请至尊开恩,让臣妾先他而死,到九泉之下,告知先夫,向他请管教不严之罪……”

    孙权大惊,犹豫了片刻,这才回过味来,这些话可不能在外人面前说,他连忙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带着些哀求的说道:“嫂嫂,此话从何而起?我怎么可能要杀阿满?我就是怕他出意外,这才派人去将嫂嫂请来的啊。嫂嫂,这里说话多有不便,还请入帐再说吧。”

    大桥根本不理他,仰起泪水纵横的脸,扯着嗓子骂道:“你不想杀他,难道是他自己找死不成?甘宁征战多年,还要带一百多勇士才敢去偷袭,你却让他一个人到曹营去挑战,你这不是想杀他难道是送他功劳?曹操杀人如麻,曹军中勇将如云,哪个不是征战多年的悍将?你却让他一个刚刚成年的孩子去挑战,你于心何忍啊……”

    大桥一边哭一边骂,声音含糊不轻,却充满了的愤怒和心痛,配合着满脸的泪痕和额头上的血迹和泥土,让人看起来就心疼。“以前他要打仗……你说什么爱惜他的……性命,生生的把……他闷在家里,险些给气死了,现在他好容易才转过性来,不想当官了,你又偏偏要他到建邺来当什么狗屁官,受人的欺负,看人的白眼,现在又故意让人当面污辱他的父亲,要逼他到曹营去送死,你……你这个叔叔当得好啊……夫君啊,你在天之灵看看吧,这就是你最欣赏的弟弟啊……”

    孙权被她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十分难堪,大桥说的话有一些确实是他的真实想法,象以前压制孙绍,不让他带兵,后来为了就近监视,又把孙绍从吴县弄到建邺来,现在更是把他带到了大营里,这些都是真的,没有冤枉他,可是,天可怜见,这次真不是他要带孙绍去曹营挑战的啊,那是……那真是一个误会啊。

    孙权觉得十分委屈,可是又不知道从何辩解起,哭得死去活来的大桥也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她趴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抓得两手一把泥,一口一声孙权故意要孙绍去送死,一口一声孙权只顾自己的地位,非要把孙策唯一的骨肉逼到绝路上去,说得孙权暴跳如雷,却偏偏又发作不得。换一个女人,他早下令把她拖出去了,一刀砍了她都有可能。可是面对在他心里萦绕了十几年的身影,面对着那个十几年来总是温婉如玉,今天却和一个泼妇一样的大桥,他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这个命令,只能气得团团转,恨不得拖一个人过来让他砍两刀,解解胸中的郁闷。

    好在步夫人和关凤闻讯赶了过来,生拉硬拽的把披头散发的大桥给带走了,孙权这才如释重负,可是心里那口闷气还是郁闷难消,他叫过面无表情的周循,阴着脸问道:“奉先在哪儿?”

    “听说在辎重营。”

    “在辎重营干什么?”

    “配马鞍。”周循的脸色有些怪异,犹豫了片刻说道:“他好象真打算渡江到曹营去挑战,不仅准备了战马、衣甲,还把甘瓌给拽上了。”

    “甘瓌?”孙权更恼了,这事就是甘宁闹出来的,老子的事情还没完呢,这儿子又跟着凑什么热闹?孙权四处一看,没有看到甘瓌的影子,再才想起来他今天不当值:“他又怎么了?”

    “孙绍去找他,不知道怎的,就说动了他,要和孙绍一起去曹营向张辽挑战。”

    “胡闹!”孙权脸色铁青,气得手直发抖:“去,把这两个竖子给我叫来。”

    甘瓌很快就来了,低着头一声不吭,可是从他咬得紧紧的嘴唇上可以看得出来,要想让他改变主意不是那么容易的。孙权二话不说,让人去找甘宁来,让他把儿子领回去管教管教。时间不长,去的人回来了,说甘将军说了,孙绍如果真敢去江北曹军大营挑战,甘瓖就陪他去,让他不要丢了老子的面子,讨逆将军的儿子有胆气,他甘宁的儿子也不是孬种。

    孙权听出味儿不对了,他两步跨到甘瓌面前,甩手给了他一耳光,破口大骂:“竖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快说?要不然不要到曹营去,我现在就宰了你。”

    甘瓌胀红了红,结巴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说,最后被逼得急了,他不管不顾的吼道:“如果至尊不准我过江,就请至尊赐我一死,甘瓌绝不皱一下眉头。甘瓌宁可死在至尊的刀下,也不敢弱了家父的声势,被人笑话。”

    第六章 过江单挑去

    “嘿,你这竖子,胆子还真不小啊。”孙权真是气疯了,这都是什么事啊,甘宁牛气也就罢了,怎么甘瓌这么一个小兔崽子也这么硬气?这父子两个都是他妈的犟种。看他这样子,应该是被孙绍下过猛药了,要么陪他过江一战,要么就丢人丢到家。孙权话说得狠,可是要他杀了甘瓌,那还真得考虑考虑后果。他越想越恼火,转了两圈,这才发现魁祸首孙绍还没来,他气得冲着站在一旁的朱绩吼道:“孙绍呢,怎么到现在还不来?”

    朱绩小心翼翼的答道:“回至尊,他正在整顿鞍马,说等打败了张辽之后,再来向至尊请罪。”

    孙权气极无语,愣愣的站了半晌,忽然对甘瓌吼道:“去,你去告诉他,要去曹营,明天就去。”说完,头也不回的进了大帐。

    甘瓌愣了一下,一咬牙,气呼呼的直奔孙绍的大帐。大帐前,一匹高大的火红战马正打着喷鼻,碗口大的四蹄蹬踏着地步,坚硬的泥土被它踩踏得凌乱不堪。甘瓌一看这匹马,顿时两眼发光,连自己来干什么的都忘了。江东马少,一般除了军官有马骑之外,只有将军们的亲卫才有战马。甘瓌是个郎官,也有一匹战马,可是那匹马和眼前的这匹马比起来,简直和驴差不多。这匹马身材高大,肩高足有七尺五寸以上,四蹄修长健壮,毛皮油光水滑,强健的肌肉在皮下滚动着,力量感十足,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它那大而有神的眼睛,似乎总透着一丝傲气。

    “干嘛的?后悔了?”孙绍精赤着上身,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拎着刷子,从帐后走了过来,将水桶放在地上,一边替马刷着毛,一边用鄙视的语气对甘瓌说道。

    甘瓌恼怒的瞪了他一眼,收回了眼馋的目光,冷笑一声:“恭喜校尉,至尊答应了,让你明天就去曹营。至于我,一定紧跟校尉的步伐,亲眼见证校尉的英姿。”

    甘瓌一直以为孙绍是明知道孙权不可能让他去曹营,这才假模假式的要去曹营挑战,孙权现在真让他去了,他肯定会很难堪,所以他紧盯着孙绍的眼睛,希望从孙绍脸上看到紧张的神色,然后好大大的讽刺他一番。出乎他的意料,孙绍却平静得很,反而笑了一声,转过头对甘瓌说道:“知道了,明天早晨渡口见,让你父亲安排一艘船送我们过江去曹营。”

    说完,他就专心致志的刷马,再也不看甘瓌一眼。甘瓌愣了片刻,恨恨的转头就走。

    “你疯啦!”孙尚香从大帐里走出来,脸色铁青,示意了一下孙绍:“你阿母又晕了。”

    孙绍连忙扔下刷子,冲进了大帐。关凤双目含泪,紧紧的搂着大桥,无助的看着孙绍。大桥被她们拉回大帐之后,情绪一直不稳定,没说两句话就晕厥了过去,才睡了一会儿,刚刚好了些,正好又听到外面孙绍和甘瓌的话,一急,又晕过去了。

    孙绍胡乱的擦了几下身上的水,从关凤怀中接过大桥,伸手就掐她的人中。大桥呻吟了一声,慢慢的睁开了眼睛,一看到孙绍紧张的脸,还没说话,眼泪就止不住的流了出来,她举起手,无力的捶打着孙绍赤裸的胸口,痛哭失声:“痴儿啊,你要气死阿母啊……”转身又拉着关凤的衣襟,“银屏啊,他性子急,你怎么……也跟着添乱啊,不劝他……也就罢了,怎么还……给他马,你想做寡妇吗?寡妇……不好做啊,阿母……做了一辈子……寡妇,不想你……也做寡妇啊……”

    听着大桥伤心至极的哭声,关凤眼睛也红了,她瞟了孙绍一眼,欲言又止。孙尚香见了,将她拉出了大帐,看着精神十足的战马,孙尚香的眼圈红红的,过了好半天才说道:“银屏,你觉得他能成?”

    关凤定了定神,不动声色的使了个眼色,帅增立刻安排人就近警戒。关凤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姑姑,这件事看似凶险,其实并不如甘宁闯营那么险。”

    孙尚香眨了眨眼睛,怔怔的看着关凤的脸。

    “甘宁袭营,双方谁也不知底细,只有一个目的:把对方杀死,百人袭营,全数而反,这里面固然有他们的勇气和武艺,但更多的是运气。而单挑则不然。”关凤说了几句话,已经平静下来,细心的分析道:“他大白天去挑战,曹军纵使不愿意接受挑战,也不会妄伤他性命。而且,夫君说,曹军被甘宁袭营之后,也需要一场个人勇武的对决来挽回士气,因此很可能会接受挑战。而一对一的决斗,姑姑,你是知道夫君的武艺的。”

    孙尚香皱了皱眉,孙绍的武艺她是清楚的,他继承了兄长孙策的天赋,在武学上有过人之处,如果单打独斗,确实没有太大的危险,至少要比在战场上厮杀安全多了。可是,张辽是并州人啊,孙绍虽然骑术不错,能和在马上打了一辈子仗的张辽比吗?

    “有。”关凤话说得很肯定,信心却不是很足,她眨了眨眼睛,看着伸过头来亲热的舔着她手的战马说道:“姑姑,夫君新制了一副马鞍,和一对叫马镫的东西,可以让他在马上稳如泰山,别说是张辽,就是吕布重生,也未必能轻松赢了夫君。”

    “这么有信心?”孙尚香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关凤。关凤面色有些发白,紧紧的咬着下唇,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她又说道:“被人辱及先父,这口气如果不吐出来,夫君以后就是活着,也无脸见人,与其如此,不如一搏,如果侥幸成功,说不定另有一番局面。”

    孙尚香没有吭声,黯然叹息。她当然知道关凤说的是什么意思,甘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孙策不敬,孙尚香认为不是酒后失言那么简单,她甚至认为这是孙权纵容的,就是要逼孙绍去送死,借刀杀人。一想到此,她便怒不可遏,恨不得现在就去砍了甘宁,或者象大桥一样,当着面臭骂孙权一顿。这个二郎太不象话了,继承了大兄的基业,却这么欺负大兄唯一的儿子,他还是人吗?

    “阿母,没事的。”孙绍陪着笑脸,小心的安抚着大桥,他曲起胳膊,鼓起强健的肌肉,显摆的说道:“阿母你看,我这么强壮,谁能伤得了我?”

    “放屁!”难得说粗话的大桥今天算是把一辈子的粗话都说完了,她从孙绍的怀里坐起身来,抬手要打,却看到孙绍的半边脸还有些红,不免有些诧异,随即沉下了脸,直觉的认为是孙权打的,在她心里,除了孙权,没人敢这么欺负孙绍:“是他打的?”

    “啊?”孙绍莫名其妙,直到大桥轻柔的抚着他昨晚被孙尚香打伤的脸时才恍然大悟。连忙笑道:“不是,是姑姑不小的碰到的,没事,已经上了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