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驳什么?”宫如意反问,“不管告诉你这个消息的人是何用心,但至少在这一点上他没说假话。还有别的要问我吗?”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对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吗?”景川问完,紧闭嘴唇盯着宫如意的眼睛,不想错过她任何的神情转换。

    哪怕只是养只宠物,几年下来也要生出一点感情,难道十年来宫如意一直都把他当成手中的玩具、一点心思也没上吗?

    就这样,她还能硬生生地演了十年对他关怀备至的戏码?景川不相信。

    “当然也不全是假的。”宫如意觉得有些无趣似的弹了弹自己的指甲,“你父母的名字在圈内无人不知,只是这些年稍稍淡了下去,找年纪够大的人问一声也会知道他们当年死得非常蹊跷。此外,我说我会照顾你,也会支持你的一切选择,这些话里面的哪一句我没有做到?”

    “……”景川咬紧牙根,“你是不是也恨我?”

    “也?”宫如意露出了玩味的笑容,她像是要击溃少年最后一道防线似的问道,“你这句话里的意思是,你恨我,对吗?”

    “我要是说‘是’呢?”

    “那尽管恨我吧。”宫如意不以为意,“你觉得我这十年是怎么闯过来的?我不缺一两个仇人。”

    “你把我当仇人?”景川有些受伤,他追问道,“你是为了怕我对你报仇,所以才把我接到身边,就近看管,还能够让我把你当成家人、是非不分,好没办法对你下手?”

    宫如意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笑了。这一次她笑得和此前景川记忆里一模一样温柔可亲,“你反应这么大,就说明我做的这一切还是有成效的,对不对?景川,承认吧,你已经陷在这十年的虚情假意里了。”

    美人一笑生花,景川脑海中一阵眩晕。

    她承认了。

    没得到景川的回应,宫如意顿觉无趣。她从床边站了起来,施施然整理好自己的裙摆,“好好休息,我还有工作。”

    直到宫如意走出卧室,景川都没能从刚才的巨变中回过神来。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该捅破这层窗户纸,因为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可他已经苦苦忍了三年保守秘密,今天身体状况欠佳,再加上孙冕这一层刺激,一切都叠加在一起,少年还算不上千锤百炼的理智就稍微下线了一会儿。

    就这一会儿,已经足够把他的生活折腾得支离破碎天翻地覆。

    现在好了,他亲手毁了自己的一切。

    景川自暴自弃地往下一躺,后脑勺直接砸在床垫上。什么脑震荡不脑震荡的,撞成个什么都不知道成天乐呵呵的傻子算了,至少那样宫如意还能把他放在身边养一辈子。

    ……而不是把他赶出家门。

    少年咬着牙想到这里,往被子里埋了埋脑袋,酸涩的眼眶涨得生疼。

    另一头的宫如意想法当然没这么直来直去。比起如何解决这一时的冲突,她更在意的是这短短两分钟的冲突之后隐藏着的巨大冰山。

    至于景川——这个现在还十分弱小的景川——宫如意当然不会就这么把他扫地出门。

    天知道景川一旦过了万安巷这个槛,人生里就再也没有灾难,只有无穷无尽的贵人。宫如意前一秒把他踢出去,后一秒景川就能被人给捡回家当成家族接班人来好好培养,接着十年后再次把宫如意给干掉。

    在类似的轻敌状况下死过好几次的宫如意早就吸取了前车之鉴。

    既然现在两人撕破脸皮,软禁这一招是用不上了,那就稍微灵活变通一下,直接变成囚禁不就行了?

    站在书房窗边的宫如意摩挲着窗杦,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荆棘丛生的森林。

    ——更何况,要囚禁一个人,最低劣的手法是捆住他的身体,最高明的办法却是困住他的心。

    十年浇水施肥,一朝破土,也该看看根扎得实不实了。

    “大小姐。”

    听见卫天的声音,宫如意抽回思绪,回头朝他点点头,一句废话也没有,“两件事。”

    “是。”卫天毫不犹豫地点头,“您吩咐。”

    “一,往回查五年……不,过去十年景川收到的所有信件,我不管来源和渠道,也不管署名,只要是交到他手里的,我都要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宫如意道,“把房子里外也都翻一遍,我不在意你们把宅子折腾成什么样,只要他没把那封信烧成灰,就给我找出来。”

    卫天微微一惊,知道这是个大命令,尤其还是针对景川,让嗅觉灵敏的他隐隐约约捕捉到了什么汹涌的内幕,“我明白了。要找的具体是什么信?”

    “他藏起来的那封就是。”宫如意看卫天一眼,“找到之后注意保密,直接送来给我,具体的以后我会告诉你。”

    “好。”卫天对宫如意的命令从不质疑,“第二件事呢?”

    “给景川办休学。”

    卫天微微一惊,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宫如意,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他视野中的宫如意沉吟着将双手扣在一起,静默不语半晌之后才慢慢开口,推翻了自己的前一句话,“……不,就这一件事,先去办了。”

    “我明白了。”卫天想想果然是自己之前听错了,低头应下。

    “这件事会花你不少时间,把夏彦调回来给我。”宫如意又淡淡地道,“他在外面也待得够久了。”

    “楼夏彦?”卫天立刻抬起头表示反对,“您怎么能放心把他重新放到身边来?他可是——”

    宫如意抬了抬眼,已经看穿了卫天的台词和抗拒,“他当年和卫朋有过交易,但并没有出卖任何信息给姓韩的。他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唯恐天下不乱,想要看好戏就横插了一脚。”

    楼夏彦虽然是宫如意的下属,却多少能说得上是个亦正亦邪的角色,几辈子来宫如意都很少真正起用这颗棋子,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他反噬。这人虽然能力出众,但心性令人捉摸不透,宫如意曾经被他坑得掉进沟里过,也曾经借着他的力量绝境逢生过。

    可谓是一不小心就会割到自己身上来的一柄饮血利器。

    宫如意以前还从来没遇到过景川从家养状态突然黑化的情形,就像是在这个游戏里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副本,正是要一步比一步小心的时候,正好是时候放楼夏彦出来搅搅浑水了。

    不过嘛,当一个人知道自己的人生有无数次读档机会的时候,这人的选择就不会那么谨慎了。

    别人的人生只有一次还不能回头,可宫如意的不是啊。

    她有时候甚至会选择有意走上一条错误的道路,为的就是在绝地险境中获得更多的信息。大不了下一辈子再用上,反正不亏。

    她记得……楼夏彦和景川的脾气可是非常非常地不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