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塞就两个字, 陈浩在边疆小镇隐姓埋名这么多年, 还是第一次理解了这两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跟着景川从车里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简直像个小镇似的宫家庄园, 沉默良久才从喉咙里逸出一声叹息, “景家已经没有了,而宫家……还几乎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站在门口摘手套的宫如意闻言看他一眼, 嗤笑,“我也记得景家长什么样, 要是真缅怀,可以去重建。”

    陈浩:“……”你们这些该死的有钱人。

    “或者,等景川接手了他的基金之后, 就能有钱重建了。”宫如意又提议。

    陈浩还没来得及说话, 景川就直接拒绝了, “已经烧毁的房子不需要自欺欺人地重建。”

    “……”陈浩决定今天暂避锋芒,不和宫如意正面怼,现下景川站在她那边,但是来日方长,以后会怎么样还谁都说不准呢。

    宫如意既然今天会去堵陈浩,当然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别说陈浩愿意乖乖跟着到宫家,就算他不愿意,也会被强行塞进车里。

    一整个团的律师都在宫家准备就绪待命,陈浩一进小会议室看见那群乌压压的西装男女就知道宫如意今天是势在必得。

    这时候再回头想想从甄恬开始的一系列事情,陈浩就回过味来了。

    虽然宫如意说的绝大多数事情都是真的,可自从她从甄蜜身上调查到了甄恬的存在之后,说的每一句话就都是针对他的陷阱。

    或者准确地来说,是针对任何一个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又仍然对景庆平忠心耿耿的人。

    陈浩和甄恬正好都符合这条前提。

    只可惜如今景川仍然被宫如意紧紧地握在手里,也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切断这根风筝线……

    签完繁杂的合同后已经过了晚饭时间,陈浩当然也没觉得宫如意会意思意思地留自己吃饭,他果断起身告辞,“宫大小姐请留步,我也差不多是时候赶回安设了。”

    “替你压了这些天,是该差不多了。”宫如意起身,意有所指地道,“你再耐心谨慎地等几天的话,那头也许就要追过来找你了。”

    “怪不得我出来这么多天,安设也没传出动静……”虽然早就知道宫如意如今是一手遮天,可真知道她的能量有多大时,陈浩仍然有些心情沉重,“多谢了。”

    “景川,送陈先生出去。”宫如意摆摆手,居然就没理会他们两个,自己甩下律师团就不紧不慢去了餐厅。

    陈浩盯着宫如意的背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和景川一前一后出了门才回过神来,“宫如意今天是想尽了方法把你往我这边推,这不应该啊。”

    景川看他一眼,没回答。

    宫如意这么明显的态度,作为当事人的景川当然是第一个发现的。

    他能想到的宫如意的目的就只有两个。

    第一,就像宫如意先前说的那样,很多信息陈浩不会在宫如意在场的情况下说出口,因为陈浩信任的人只有景川;第二,宫如意大概是在考验他会不会有一天因为外界的诱惑而对她倒戈相向。

    就像是驯兽时,驯兽师会在野兽面前放上香喷喷的食物,却不允许它上前吞入口中。

    景川甚至有点怀疑自己对陈浩稍稍示好之后的后果都会很惨重。于是他冷漠地和陈浩一道走出宫家之后,就面无表情地往回走了。

    陈浩不得不叫住景川请他留了一个联系方式,才坐了叫到门口的出租车离开。

    宫如意远远看着出租车开走,低头翻了几页手中还热乎着的合作条款。

    哪怕是带着最精英的律师团,合同又只牵扯到三个人,可细节方面的权衡和定夺还是消耗了不少时间。

    陈浩为景川争取了许多利益,如果完全按照合同办事的话,只要宫如意不破坏合同,景川自己又愿意,那陈浩就有办法在旁协助他逐渐脱离宫家、自成一派,甚至最后重振景家的名字。

    陈浩在这方面也是老手了,方方面面的问题都有考虑到,合同几乎没有任何漏洞可以钻——不过本来,宫如意也就没有要钻空子毁约的意思。

    她信任自己的父母,愿意用宫家的名誉豪赌一把。

    而至于景川……如果他被陈浩说得心动,想要用基金作为倚仗建立起自己的势力后韬光养晦向她复仇,那正好也给了宫如意一个顺理成章除掉他的借口。

    至少现在,宫如意觉得自己还是很需要一个借口去对他出手的。

    ……大约是景川成年前夕那个晚上所作出的举动,终于让她意识到一件事情:这个年轻的景川还什么都没有对她做。

    而他在她面前晃了十年,终归还是有些影响。

    要是这个景川能顺利地变成那个景川就好了。

    “大小姐,要派人跟着出租车吗?”山伯在旁问道。

    宫如意回过神来摇摇头,“不了,他很快会回安设,我和那边聊过,之后不走正规申请通道,他插上翅膀也飞不出来。”

    “是。”

    “把合同的复件封好往小六那儿送一份,让他替我保管。”宫如意又道,“叮嘱好他,不准拆开看,也不准让其他任何人知道。”

    “是。”山伯欠身,“大小姐,时间不早了,用餐吧?”

    宫如意点点头,见到景川的身影已经逐渐靠近门口,摘掉了耳中的监听耳塞,边转身继续往餐厅走边问,“你为什么对景川这么放心?”

    “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大小姐有时候就是都想象得太糟糕了。”山伯慢慢地道,“您和少爷都还年轻,许多事情其实并不用那么早下定论。”

    “年轻?”宫如意失笑着摸摸自己的脸,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虽然刻意地没去记年头,可宫如意觉得自己大概也比眼前山伯多活了许多年,所以心态比最早几次重生的时候反而更耐心、更平和。

    反正她有无穷无尽的时间,不必因为一时冲动毁掉眼前的机会。

    “姐姐。”景川进了餐厅,尽职尽责、假装不知道自己身上装着监听器地向宫如意汇报,“刚才陈浩问我要了联系方式,之后他有联络发来我再告诉你。下午回来的车上,他对我说了……”

    景川事无巨细一一报告,这幅用力证明自己的样子看得宫如意有些想发笑。

    等把下午车上的谈话简单地复述完了之后,景川就将今早收到的那封信放在了餐桌上,“我今天早上刚刚收到这封信,应该就是陈浩所说基金的管理会寄来的。”

    “嗯,”宫如意看也没看,“都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