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系文学教授秦建业,也就是秦离的爸。

    秦老觉少,每天都会去操场上遛弯,时间长了这一老一少就对上眼了,聊聊天下下棋散散步。一个觉得少年仔谦虚懂事比自家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儿子乖多了,一个仰慕前辈教授虚心求教,结果两人很快成了忘年交。然后,秦老跟马力班导打了个招呼就把人带到了自己名下,再然后,带回了家。

    那时的秦离,还是一刚满十六岁粉嫩嫩的中学生,有一天放学回家发现餐桌旁多了一个身影。这很正常,老爸老妈经常带学生回家吃饭。但是,自己最喜欢的水晶肘子挪了地方就不正常了,老爸老妈都在冲着另一个人笑这就更不正常了。尤其是,只带博士生的老爸居然带了一个本科生就是不正常中的不正常了。

    所以,秦离有理由讨厌那个叫做马力的家伙。

    对于秦离这种不懂事的娃,马力是相当看不惯的。马力是家里的老大,下面有三个弟妹,每一个都是在大哥的拳头下长大的,一个比一个懂事听话。所以,在秦离第一次偷袭时马力没有留情,只一脚就把人踹飞了。

    那一脚踹狠了,秦离腰眼处青了好多天。秦同学从来不是乖宝宝,纠集了几个同学开始了第二次伏击。这次马力费了点时间,四个人,踹了四脚,比起第一次多花了三倍时间……

    秦离还算记打。当天爬起来就报了一个散打班,从此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终于在三年以后把那个姓马的打趴了。那时,秦离已经考入了父亲所在的学校,正式成了马力的师弟,也成了自家老头的关门弟子。

    秦离从来没想过要考父亲的学校,也从来没想过以后学文当老师,他的初衷,只不过是想离那个姓马的近一点,好尽快把人打趴下报仇雪恨……

    所谓打出来的交情,两个人,两看两生厌,互看对方不顺眼,但是两人都会装,人前勾肩搭背兄友弟恭,至于人后,谁管他们是不是人脑袋打成狗脑袋呢!

    而现在,那个讨厌的家伙正倒背着手腆着已经显形的啤酒肚在店里乱转乱瞄呢,目光,那叫一个挑剔,那叫一个欠抽!

    “先生,我们现在没有营业,请问有何指教?”秦离站在老马身后,咬牙切齿。

    “这字谁写的?太难看了!”老马也不回头,朝着墙上的一幅字抬了抬下巴。

    秦离险些一脚踹过去。

    墙上原本刷的是白色涂料,但是那里被一不小心刮掉了一块,补刷的话怕颜色不协调,秦离干脆写了几个字贴了上去。也没讲究,裁的a3纸,随随便便写的,随随便便自己装裱的,反正小饭馆而已,也没人欣赏。

    秦离的字难看吗?当然不。要说老马什么都好,各方面不比秦离差,但是这字就差远了。老马刚入学的时候是一笔狗爬字,被秦老手把手教了几年才能看,但是秦离却是从四岁起就开始悬腕练字的。两人水平天差地别,这也是那姓马的嫉妒不来的。

    但是那姓马的品性绝对有问题,尤其是在前几年做了系主任之后。中文系一向比较穷,当时老马为了捞钱给系里添设备都有些不择手段了。那时秦离也比较闲,经常写几个字画几幅泼墨山水画什么的,但往往才写完画完没几天就不见了,被老马偷偷拿去卖了。这事老马做的比较隐蔽,直到秦离在书画界有了一定名气被人求画上门才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当然两人少不得又是一番拳脚,各自挂了彩才被秦老暴力镇压。

    要说这俩倒霉孩子没少被秦老收拾,戒尺都打断了两根,这还是两人装的好。用秦妈的话说,这俩孩子,“穿上西装就是教授,人模狗样;扒下那层皮就俩痞子,记吃不记打”。

    “我看这字挺好,横平竖直的。”秦离不高兴了。

    老马迅速转身,上下打量秦离一眼。这人,不识字吧,草书,能用“横平竖直”来形容吗?

    “得,您老慢慢欣赏,我要去接儿子了!”秦离也不等人回话,伸手把李铮揪过来,“好好招呼你们老师,有时间的话帮我切棵白菜,咱晚上包大馅饺子。”

    您老……老……老……

    马力惊了,我很老吗?我才36岁……

    马力使劲缩缩啤酒肚,脑子里不停回荡着一个字:老……老……老……

    接了儿子回家,秦离又想起一件事。当初写那字的时候李铮是在旁边看着的,没准这会儿已经被老马套了话。重新活了一次,秦离也不是没想过找老马,毕竟十六年兄弟情不是假的,虽说另类了点。但秦离这人吧,对数字天生不敏感,老马的手机号码座机号码办公室号码,他老人家是一个也没记住。

    现在送上门来了,怎么也得扒他一层皮再说!

    虽然老马是无神论的坚定拥护者,但是,如果真的接受不了自己这种怪力乱神,那就别怪秦某不客气了。哼哼!

    “爸爸,你笑的好可怕!”程小满趴在自家老爸背上,缩缩小身体,爸爸不会是又想吃了小满吧,好怕怕。

    “呵呵!”秦离笑得开心,把小满扯到胸前用力啃了两口,自家儿子,咋就这么可爱呢!

    抱着儿子回到店里,就听到厨房里传出阵阵切菜声,而那尊马姓瘟神,正懒洋洋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喝茶。西湖龙井,这厮,果真走到哪儿都不忘自备茶叶,装腔作势!

    “老板,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那字谁写的?跟我家小师弟写的挺像的。”马力放下茶杯,慢悠悠打量着刚刚进门的小老板,“还有,不知道可不可以见一见你们的厨子,那个萝卜干炒五花肉味道不错,和我师娘做的一模一样。”

    第12章

    秦离皱皱眉头,打发了小满自己去玩,转身走到老马对面坐下,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对无语。

    “默默无语两行泪……”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两人同时回头,就见一个穿白色西装的人靠在门口,嘴上还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卷。是穆哲远。

    秦离吹了一个口哨。见惯了这人松松垮垮的样子,这样正装却是第一次见,别说,卖相还不错,拉出去绝对能赚一笔。

    穆哲远挑挑眉,总觉得眼前这两人的目光不正常,嗯,一样猥琐。

    “我们头儿说了,晚上吃鱼,清蒸红烧都行,七点之前准备好。”穆哲远敲敲玻璃门,试图引起两人注意。

    “没有鱼了。晚上我们吃饺子,你回去问他行不,行的话,就当我请客了。”秦离还在打量着穆哲远,“请客?”穆哲远来了兴趣,“可以带家属不?”

    秦离上下打量着烟卷男,惊悚了。

    家属……

    姓苏的什么时候有这么大儿子了……

    “可以。”秦离艰难地点点头,看着穆哲远的目光充满诡异。

    穆哲远被两人瞪的头皮发麻,但是有便宜占总是好的,所以当即回去找自家头儿汇报了。穆哲远也知道这个小老板跟自家头儿的关系不正常,每次占上风的确实是自家上司,每次被气得半死的也是自家上司,苏头儿办公室的笔筒就已经换了好几个了,损坏原因,与地面亲密接触……

    “你忙你的,我坐我的。”老马示意秦离不必管他,自顾自喝起了茶水。

    果真是老马的作风。秦离也懒得搭理他,起身走进了厨房。

    再说老马,从见到这家老板的第一眼起就觉得不太对劲,从李铮那里也只问到了一个名字:程林。老马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人,但是这个人却给他一种万分熟稔的感觉。

    如果不是长期贩卖自家小师弟的字画,老马也不会对墙上那张不伦不类的字感兴趣,这样的笔迹,跟小师弟的也太像了。如果不是长期在师母那里蹭饭,也不会在吃到学生带的家常菜时呆愣半晌并不顾身份挟持人质前来考察。而那个人,无论坐姿站姿走路姿势,甚至斜着眼睛看人的神态,都像极了自己的小师弟。

    想到一种可能,老马很快出了一身冷汗。

    但是,那个人又是那么的不同。

    自家小师弟,那洁癖绝对是天人共怒的,怎么会窝在这种以前连看都不屑看一眼的小饭馆呢!那个咖啡只喝蓝山茶只喝冻顶乌龙的人,怎么会拿着一次性纸杯咕咚咕咚灌凉开水呢!那个从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君子远庖厨的人,怎么会拎着擀面杖双手擀皮呢!

    老马纠结了,一张脸皱的跟苦瓜似的,转头看到蹦跶到附近的粉嘟嘟胖乎乎的小家伙,忍不住伸手捏上了小脸蛋。

    然后,脸上多了几道血痕。

    老马倒抽一口冷气,这小东西,爪子也忒狠了!

    程小满后退几步,一脸警惕的瞪着眼前的“猥琐大叔”,小爪子再次蠢蠢欲动,这个人,就是爸爸说的“怪叔叔”吧!

    李铮冲出来,对老马抱歉的笑笑,夹起小满就跑,小满啊,不是什么人都能上爪子的……

    程小满被夹在腋下,挣扎出一只小手指着老马:“怪叔叔!”

    李铮欲哭无泪。马教授啊,学校好不容易才请来的,得罪不起啊……

    “怎么了?”秦离包着饺子,抽空问了一句。

    “大林哥,小满挠了马教授一把,见血了。”李铮很为难。

    “没事,放心好了。”秦离并不放在心上,只是挠了一把而已,自己以前还把人打进医院过呢!老板说了没事肯定是没事的,不过李铮一向是尊师重道的乖学生,还是拿了创可贴过去。

    李铮抱着小满出去溜达,老马趁机钻进了厨房。

    呵呵!看到厨房,老马笑了。饭馆的厨房总是有些杂乱的,可是这家小饭馆的厨房却干净的不像话,东西摆的整整齐齐,到处都擦得一尘不染。这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老板是个洁癖!

    “老马,你到底想说什么?”秦离包好一屉饺子,放进蒸笼,又换了另一个屉。

    “你叫我老马?”马力挑眉。认识的人都恭恭敬敬叫他马老师、马教授,叫老马的还真没几个。

    “不都这么叫的吗?”秦离继续包饺子。

    “小离?”老马左手开始抖了。

    “嗯。”秦离点头。

    “我家小师弟也算小有名气,有心人想知道他的事也不难。你怎么证明你是小离?”老马右手也开始抖了。

    “马力,男,36岁,秦建业门下……”秦离放下手上的饺子皮。

    “少跟我背资料,这些不是秘密。”老马两只手开始一起抖。

    “秘密?”秦离勾唇一笑,“好啊,你的秘密……屁股上有个牙印?最怕的人是老婆?第一次是被霸王硬上弓?还有……”

    秦离话未说完,一个拳头已经到了面门。险险闪开,后退一步,偷袭,果真是老马的作风,无耻下流一如当年。

    “你个混蛋,你个混蛋,没死为什么不来找我?”老马整个人扑了上去,从背后勒住秦离的脖子。

    秦离被勒的险些窒息,这姓马的,果真还如当年一般彪悍,下手一点都不留情。

    正待反击,只觉身上一轻,然后“砰”一声,老马已经被人揍飞了。旁边是两条尚未收回的腿,一条苏白的,一条穆哲远的。不愧是多年的搭档,就连踹人都这么配合默契。

    秦离囧囧有神的看着从天而降的两个正义律师,半点都不怀疑那两人想将老马送去吃牢饭的诚意。

    老马爬起身,看看挡在小师弟面前的一黑一白两个西装男,有点摸不着头脑,这黑白双煞,是干什么的?

    秦离嘴角抽抽,万分同情,那两人,穿的可都是硬底皮鞋……

    “咳咳,误会误会,介绍下,”秦离拨开两人站在马力身边,“马力,我哥,教书的。”

    老马无语,我好歹也是个教授好歹也是个主任,居然就成了教书的……

    “苏白,律师。”秦离指指苏白,看向穆哲远,语塞了。

    “穆哲远,律师。”穆哲远自己介绍,眼睛都快冒火了。这可恶的小老板,居然连他名字都没记住,以前明明给过名片的!

    第13章

    晚饭上桌时,苏白愣了。本来是兴冲冲来吃饺子的,确实是饺子没错,就是个头忒大了点。秦离做的是大馅蒸饺,馅料很简单,白菜,猪肉,韭菜,还有前一天晚上熬好的一大碗肉皮冻,皮薄馅大,吃起来水灵灵的香而不腻。配着大葱豆酱,相当家常的吃法,完全的东北乡村风格。

    吃饱喝足,秦离捡了一盒饺子打发李铮回去了,苏白和穆哲远也先行离开了。

    “那个人是谁?他凭什么对你指手画脚?”老马一向护短,对那个黑西装男很是看不顺眼。

    “我债主。”想起那七万块,秦离再次牙根发痒。

    老马无语了。扯到钱,他没辙了。老马薪水不低,偶尔炒个股投个资什么的,也算高收入,但是,家有母老虎。说到老马的老婆,不得不提几句。老马最怕的人是他老婆,秦离最怕的人是老马的老婆。那个女人,怎一彪悍了得!

    老马的老婆方笙,本来是秦妈的学生,在秦家认识了还是青春帅小伙的马力,一见钟情,然后,开始了马拉松式的追求。但是老马却看不上方笙。也不怪老马看不上,方笙有着这个年代所有独生子女的毛病,而老马,是在秦妈眼皮子底下成长起来的。秦妈是什么人啊,典型的江南女子,温婉秀丽,出得厅堂入得厨房,且抚的一手好琴……

    不说别的,就说马力和秦离两人,两人年轻的时候没少闯祸,就连秦老都经常上戒尺,可秦妈往那里一坐,只要微微红了眼圈两兄弟就缴械投降了。秦妈,养刁了两个孩子的眼光。

    方笙也不是白给的,追了五六年无果,干脆把人绑了,灌酒,霸王硬上弓,奉子成婚。方笙明白,抓住男人的心要先抓住男人的胃。可马力早就被师母征服的胃那里看得上方大小姐做的那些东西啊!所以方笙换了个政策,要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男人的钱包……

    当初那两人唧唧歪歪的时候秦离没少添乱,要么推推波助助澜,要么使点坏下个绊子,反正坏事好事都没少干。还记得当初方笙把人弄到手之后,婚纱还没脱下就送了秦离一个左勾拳。秦离被打的窝火,又不敢跟孕妇计较,只好转头收拾老马,然后再被方笙收拾,被打了几个月最后得出结论:方姓泼妇威武,秦家小生惹不起……

    老马皱着一张脸,就跟那晒坏了的苦瓜皮似的。七万块不是小数目,如果去找太座拿,用膝盖想也知道以后在相当一段时间内是没好日子过了。如果不去找,要是太座知道小离在这里受苦,那自己能不能见到隔日的太阳都难说。

    秦离喜欢看老马的热闹,但也没想改变目前的生活方式,看到小满揉着眼睛打哈欠,起身抱着儿子上楼了。阁楼面积很小,里面东西很简单。一张一米二的木板床,上面摆着一大一小两个枕头,一条毛巾被。靠墙一张小方桌,一把椅子,是小满专用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房间内也没有空地再摆放其他东西了。一个狭小的卫生间,只能冷水淋浴,门边放着一个大大的塑料盆,是给小满洗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