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离也懒得跟人寒暄,直接把手上一叠资料拍在了桌上,然后对面两人脸色就变了。

    “程林是个老好人,当初念着一起长大的情谊才出手帮你一把。但是周瑾颜,你做人还有没有下限?”秦离强忍着一巴掌抽过去的冲动。

    “程先生,怎么说话呢?”周瑾颜的老公皱着眉头,对这人的无礼很不满。

    “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秦离瞥都没瞥他,还是对着周瑾颜,“你的儿子得了肾衰,所以你想切了小满一个肾对不对?如果你儿子得的是心衰呢?是不是还想挖了小满的心给你儿子?”秦离加重了“儿子”两字的发音。

    “姓周的?你就不想想小满?小满七个多月被引产,母体时营养不足,生下来才三斤二两,出了产房就进了急救室,一个月之内抢救四次,在保温箱里养了六个月才出院。而你,生产完十五天就失踪了,自己生的孩子一眼都没看过。四年来连个屁都没有,自己儿子病了才想到以前还生了一个,至于想把孩子要回去干什么我就不说了。”秦离说一句,那个女人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大林哥,是我对不起你,求你帮我一把,”周瑾颜起身,走到秦离面前慢慢跪下,“宝儿才两岁半,你不知道他有多可爱,我,我们不能没有他……大林哥,我求你……”

    “小颜,”秦离把人拉起来,又叫了以前的称呼,看那人一阵恍惚才继续说道,“你就不想想小满的身体是不是受得住?还有,忘了告诉你,小满是熊猫血,和你儿子血型不配,你不用惦记了。”

    周瑾颜瞪大眼睛一阵摇晃,被她老公扶了一把才没有跌倒。

    秦离起身想走,想到家中此时应该正在摇头晃脑弹琴唱歌的宝贝儿子,又想起一个人孤零零死在房间的程林,勾起唇角冲那两人笑笑:“吴先生,请让一让!”

    然后,一脚踹了过去。

    周瑾颜没有防备,撞翻餐桌之后又撞倒两把椅子才停下来昏了过去。

    “吴先生,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送你老婆去医院,说不定肋骨已经断了。二,告我故意伤害。还有,桌上的东西都送你,那种东西,我这里要多少有多少,”秦离一句话就止住了那个男人的动作,“另外,换肾这种事,你也可以试试你儿子的啊,你那情妇生的孩子也有三岁了吧!”

    说完,不再理会那夫妻俩,秦离拍拍一直埋首看杂志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的两个律师,至于杂志拿倒的事,就不用提醒那两位了吧!

    “找个时间去撤诉吧,吴处长!”穆哲远留下一句话,屁颠屁颠跟在秦离后面走了出去。今晚,应该可以加餐了吧!

    周瑾颜,苏白仔仔细细端详了几眼仍旧晕着的女人,又念叨了几遍这个名字,也起身迈步走了出去。今晚,应该可以蹭饭吧!

    坐在苏白的车上,秦离闭上眼睛狠狠搓了一把脸。这个身体的记忆渐渐清晰,很多以前记不清的事情也慢慢想了起来。

    程林是个好人,没有原则没有脾气的那种老好人。周瑾颜当年也有着不得已。二十一岁,意外怀孕,因为身体原因无法流产,对于一个大三学生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秦离还记得当初在县城汽车站见到周瑾颜的情景,程林以为“小颜妹妹”是放暑假回家,却不知道那时他的邻家妹妹已经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孕。因为营养不良,四个多月都没怎么显形。无法流产,只能生下来,而家里计划生育管的又紧,没有准生证医院根本不收。老好人程林挨不住苦求只好跟人领了结婚证,并讲好孩子生下来随时就可以离婚。

    可是大四很快开学了。已经七个月身孕的周瑾颜坐不住了。大四,有一个很好的保研的机会,也有一个很好的实习机会。这样的机会,对于农村出身没有任何关系的周瑾颜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她不能放过,不能再等三个月自然生产。

    瞒着程林做了引产,生产完十五天身体尚未恢复就偷偷出院回了学校。回到学校却是翻天覆地。保研机会没有了,实习机会没有了,苦恋多年的男朋友也没有了。

    所以周瑾颜有理由去恨那个孩子,有理由去恨给他那个孩子却不知姓名不知长相的男人。

    之后毕业,去了南方打拼,遇到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结婚,生子。一切都很美好,美好到让她不愿意去回忆以前,让她彻底忘记了自己也曾经有过一个孩子,曾经丢弃过一个孩子。

    直到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被诊断出肾衰。

    也许那个女人很可怜,但是秦离却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他不能原谅任何一个伤害小满的人,也不能原谅那个间接害死程林的人。如果不是四年来持续体力透支,也许程林也不会死的那么早吧!

    程林没有多少文化,高中都没念完。可是他却把小满教育的很好,乖巧,懂事,且自立。程林身上都是十几块一件的地摊货,小满身上却都是牌子货。有这样一个爸,才是小满最大的幸运吧!

    “你还好吧?”苏白凑过来,仔细打量着小老板的脸色,同时心里忐忑不安,小老板精神不对,不知道晚上的加餐还有没有……

    “没事,开车吧,今天谢谢你们。”秦离坐直身体,又搓了一把脸。

    “刚刚接到对方律师的电话,撤诉了。”穆哲远收起手机,笑眯眯看着秦小老板,晚餐啊晚餐……

    秦离乐了。

    “苏白,转头去菜市场,我去买点菜,明天做佛跳墙给你们吃!”秦离精神很好。佛跳墙,老爸最喜欢的,前世看着老妈做了几十次,那个味道,很怀念啊。

    穆哲远欠了欠身体,看了秦离一眼又一眼。如此宜家宜室,要不要……

    苏白不动声色,一踩油门提高了车速。

    第19章

    做了几日甩手掌柜,店里也没多大影响,现在也没什么经济负担,秦离就想干脆继续甩手下去,这样也好换个住的地方,给小满一个好点的环境。

    佛跳墙做起来不容易,好多材料需要提前准备。一边处理材料一边翻着手上的租房广告,一边听着小满叮叮当当弹琴,生活,真是美好。

    穆哲远今日很闲,闲的已经第三次晃悠过来了,看到桌上一叠租房广告,眼珠子转转来了主意。

    “小老板,你要租房?”穆哲远偷偷捏了小满一把。

    “嗯。”秦离点头。

    “三室两厅,精装修,距离你儿子的幼儿园只有半小时车程,周边设施齐全,一月两千,拎包入住。怎么样?”穆哲远主动诱惑。

    “有这种好事?”秦离对此人人品表示怀疑。

    “呃,与房东合住。”穆哲远摸摸鼻子,不急,慢慢来。

    “别告诉我你就是那个房东。”秦离揭破某人诡计,想打我儿子主意,没门!

    “房租好商量。”穆哲远举手以示诚意。

    “免谈。”秦离直言拒绝。你这样的,带坏我儿子怎么办!

    穆哲远很挫败。懒洋洋趴在桌子上瞄着不远处处理干菜的小老板,越看越觉得顺眼,或许,就这样安定下来也不错……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暖暖的,很快穆哲远就被晒得昏昏欲睡了。苏白过来的时候,一眼就见到自家那个摸鱼的下属趴在人家餐桌上睡的那叫一个安详。

    苏白把一个奥特曼模型放在小满的钢琴上,大着胆子在小脑袋上揉了一把。

    “谢谢大白叔叔!”程小满看了一眼老爸才回头道谢,那脆脆嫩嫩的声音直甜到了苏白心里。

    “什么时候可以吃?”苏白踱到秦离身边,看着那各式各样的材料有些眼晕。佛跳墙啊,只吃过一次,回味悠久啊……

    “明天吧,材料太复杂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刚好明天我周末歇业。”秦离看了苏白一眼,真想把他刚刚乱摸宝贝儿子的那只手剁下来加菜啊!

    “上班时间公然翘班,你觉得我应该扣你多少奖金合适?”苏白坐在穆哲远对面,敲敲桌子,笑眯眯看着睡眼惺忪的下属,心里老大不爽。

    “头儿,你不知道有句话叫做上梁不正下梁歪吗?”穆哲远揉揉眼睛伸个懒腰,这一觉睡得可真爽。

    苏白眯起眼睛,点点头,什么都没说。不过从第二天起穆哲远就发现自己的工作量翻了两倍,这是后话,不提。

    秦离一边忙着手上的活一边抽空打量了那边正在深情对望的二人一眼,心里只觉得毛毛的。初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两人身上,居然给那两人增添了一种梦幻般的感觉,画面,看上去无比和谐。

    两个男人居然给人如此感觉,秦离觉得很怪,却又不知道怪在哪里,也懒得去想,简简单单弄了晚饭等那俩非便宜不占的律师蹭过饭才闲下来。

    材料准备的差不多,晚上没什么事,秦离一把扛起儿子就出门溜达了。

    闹市区。

    父子俩溜溜达达,你亲亲我我亲亲你,真是好不惬意。路过一家酒吧的时候秦离瞄了一眼,有点好奇。前世的秦离,不抽烟不喝酒不泡吧,对酒吧这种东西还真不了解。会注意到这家酒吧也只是因为瞄到了穆哲远进门的身影,另外就是,这里进出的都是男人,而且不乏牵手的。

    同性恋酒吧!

    秦离恍然大悟,也明白了下午见到的那和谐而又怪异的两个律师是怎么回事了。原来是断袖啊!不就是断袖吗!秦离是研究古文学的,虽没见过活的同性恋,但是像什么分桃啊龙阳啊断袖啊什么的知道的可不少,断袖分桃之人,历史上可不少。

    那两人,还算般配。秦离莞尔。

    走到一家卖场时,秦离想进去给儿子挑几件秋装,可是小满却死死站在外面不动了,小手指着卖场门口的娃娃机。

    秦离倒抽一口冷气。这东西,没玩过!

    看看儿子充满信任的小眼神,秦离跑到里面换了一百块硬币,硬着头皮上了。

    小满看上的是压在最下面的一列小火车。

    失败!

    失败!

    失败!

    一次次失败以后,秦离额头上开始跳跃黑线,小满一张小嘴也越扁越高了。

    第三张百元大钞也报废之后,秦离崩溃了。

    以前总想着把儿子宠坏,可真的宠坏了,吃不消的又变成自己了。

    “儿子,咱去里面买一个好不好?爸爸没有零钱了。”秦离蹲下来,摊开空空的手掌。

    小满不干了,揪着老爸的手翻来覆去检查了几遍,连指缝都一个一个看过了,这才相信爸爸是真的没钱。然后,小嘴越嘟越高了。

    “要,就要这个!”小满不依不饶。

    宝贝儿子第一次想要什么东西,身为老爸却无能为力,秦离想撞墙的心都有了。

    再说苏白的大哥,苏鑫苏老大,本来只是路过,发现没有烟了才想停车买包烟,没想到才停好车就看了一出好戏。

    先不说那个扁着小嘴背着小手跺着小脚耍赖皮的小娃娃有多惹人眼光,就那个揪着头发可怜兮兮蹲在儿子面前的父亲也够人一看了。儿子还没哭呢,父亲倒是快哭出来了。

    看够了热闹,苏老大进去买了一包烟,出来时手上多了两个硬币。

    “哪一个?”苏老大难得的好心。

    “小火车。”程小满拖着哭音。

    一个硬币,练手找感觉。两个硬币,手到擒来。

    秦离囧囧有神的看着那个浪费了自己三百块的小火车被人提在手上,恨得牙痒痒的,是要杀人抢劫呢还是要抢劫杀人呢?

    苏老大提着小火车在两父子面前晃晃,满意的看到吸引了两双目光,然后得意的一仰头,夹着小火车向不远处的停车场走去。

    走,走了!

    “哇……”程小满眼睁睁看着小火车被人抢走,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哭了出来。

    秦离怒了。

    自家儿子,多么可爱多么懂事,从没任性过一次,从没哭过一声,如今竟然委屈成这样!姓苏的,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小满扑在爸爸怀里,小手揪着老爸衣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要多委屈有多委屈。秦离,要多心疼有多心疼,一边想捏死那个姓苏的,一边想捏死自己。

    苏老大呆了。他只是看到那个小的可爱想骗人喊一声“叔叔”而已,只是想逗逗小孩子而已,怎么就把人惹哭了呢!

    知错就改,赶紧折回身把小火车双手奉上,脸上也带上了不自然的笑。

    小满最近也被宠出了小脾气,小手一伸就把小火车打落在地。小火车滚下三个台阶掉在地上,然后断成两截,坏了。

    秦离皱皱眉头,把小满从身上拉下来,伸手抹抹那怎么也止不住的泪珠,单手抱起儿子进去里面换了几个硬币出来。

    “小满,好孩子弄坏别人的东西要赔偿,要说对不起知道吗?”秦离再次把儿子放在地上。

    “嗯。”小满哭得一抽一抽的。

    “乖,拿去赔给叔叔,记得说对不起。”秦离把一个硬币放进儿子手里,把儿子转到面对苏老大的方向。

    “不,不用了……是我不好……”苏老大生平第一次语无伦次。小孩子哭啊,太恐怖了,以前养了小弟那么多年也没见人哭过啊……

    “叔叔,对……对不起……”程小满举着一个硬币,哭得抽抽搭搭的,眼泪一颗颗滚下来,小手却一直执拗的伸着。

    苏老大僵硬着手臂接过那一枚硬币,拿在手里只觉得连手心都烫红了,突然之间觉得很是罪孽。

    苏老大呆立在原地,看着父亲抱起儿子,看着儿子紧紧抱住父亲的脖子,看着父亲轻轻拍打着儿子的后背,看着儿子哭的一抽一抽的小肩膀,看着两父子脸贴着脸慢慢走远。苏老大发现,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