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妩向他道谢,他却摇着头叹息着走了。

    只是周清妩不知道,待他们进入树林后,那书生复又出现在林子边缘,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们去的方向。

    林子前半段令她感到熟悉,除了一些植被不一样,四周绿意盎然的景象让她仿佛回到了不虞山。

    只是行至林子中央时,跑在前头的大黄突然叫了起来。

    她也察觉到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层黄色的雾气,沉吟片刻,她拨开头顶垂下的藤蔓,喊大黄回来。

    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药丸,自己吃了一颗,给其他三个也强硬地喂进去了。

    瘴气,常出现在炎热潮湿的季节,对于动植物丰富多样的山林间,各类毒物虫物的痰涎、矢粪皆泄于其间,最易频发。

    越走进,腥味越是浓烈,她摸着肚子,正犹豫着是否回退的时候,前方黄色的瘴气忽裹挟了层粉红色,气味也略有改变,而先前林间的兽道也换了个方向。

    她微睁眼睛,试探地又走了两步,没想到前边的林子恍惚中又有了变换。

    她拧眉,是阵法无疑了,变换的原理似乎还和不虞山中师父布下的有些相似。

    水中月,镜中镜,只要掌握镜折的角度去计算,就不难找出正确的路了。

    出了粉色瘴气还没高兴上多久,她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

    一颗颗巨大的参天古木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子,大的小的花色斑斓乌漆嘛黑的放眼望去仿佛走近了一座虫窟。

    全身寒毛竖起,她慢慢退到青年的身边,轻轻摇了摇他的手,“阿竹,我,我有点害怕……”

    可是伏在马背上的黑衣青年没有分毫反应,依旧一动不动地昏睡着。

    她缓缓放下手,深呼吸了几下,“我要勇敢。”

    对,不就是虫子,数、数量多了一点而已,但还是虫子。

    她镇定下来,掏出一个瓷瓶,一路走一路撒,那些体格小的虫物纷纷四散而开,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但也许驱虫粉只对这些小虫有用,一些在上方的个头稍大、花色鲜艳的却岿然不动,仿佛长在了树上般。

    她安慰自己,挂着又不会掉下来……

    正想着,一物体从头顶毫无预兆地吊了下来,定睛一看,却是一只红蓝人脸纹路足有碗口大小的蜘蛛!

    周清妩吓得尖叫起来,一把打掉,然后迅速骑上马飞奔而去。

    “她好没用。”树上一个头上戴满了银饰的小女孩道。

    “好没用。”与女孩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男孩同意。

    “我们要去告诉族长吗?”

    “二长老还不是族长,你要叫他二长老。”

    “好吧,我们要去告诉二长老吗?”小女孩拍着手中的泥,蹭了蹭印花裙摆。

    “为何不告诉,族规说了,外人闯入时我们要一律御敌。”

    “那谁去?”这个问题一出,两人皆眨巴着眼睛,陷入了沉默。

    “……”

    “咱们剪刀石头布吧,谁输了谁去。”小女孩提议,然后伸出戴着银铃的小胖手。

    “好。”

    *

    一路疾驰,也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光线渐渐明亮了起来,马蹄从浅草上纵然一跃,眼前豁然开朗。

    周清妩拉着缰绳,愣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土地辽阔,山青水明,一座座奇形怪状的竹屋散落在各处,规整有律,依山傍水,或用木柱支撑着,与方才那片阴森的虫林完全处于两个极端。

    这处山谷仿佛与外界隔绝,无论是从屋舍的样式还是排列方式,仿佛都有一套自己的体系。

    谷中没有见到一个人,但晾晒在外头红蓝相间的印花衣衫却让她确定了,这正是她要寻找的族落。

    古怪而神秘,就像那晚骑着白鹿的怪人。

    她骑着马,沿着边缘下坡,就在这时,阿竹的手指动了一下……

    许多她从未见过的艳丽花开在路边,三片花瓣的边缘皆长满利刺,一开一合里面似乎蓄着晶莹的粘液。

    大黄在一旁低头刨土,吭哧吭哧咬着什么,没过一会儿,肿着个狗脸叼了一条木棍一般粗的蜈蚣回来。

    周清妩呵斥了一句,翻身下马跑过去让它松嘴,然后提着它的头检查。

    那蜈蚣还没死全,蜷缩着一节节的身体,待落地后,突然散开几十对足钻进草里不见了。

    大黄被蛰了,整个狗头极肿无比,原本就小的眼睛更看不见了,周清妩糟心地给它涂着药膏,结果它还四处逃窜。

    正预备去追的时候,一个孩子的声音忽然自前方响起——“就是她!”

    “对,就是她!我一路跟着,看她东张西望鬼鬼祟祟的,肯定不是好人!”

    这时,身后也有一道童音传来。

    一回头,发现一个身着对襟蓝衣的总角垂辫的小儿不知何时跟在了她身后。

    手上还拿着一只人脸蜘蛛,她突然顿悟,原来在那个时候,自己就已经被发现了。

    还来不及辩解什么,几个面上刺着走兽图腾的男人就从坡下挂角处出现,紧接着眼前一黑,她就再无知觉了。

    第45章

    漆黑的竹屋里, 一双眼眸缓缓睁开,阿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缓慢摸上昏沉的脑袋, 思绪有些杂乱。

    四周黑暗,地上冷硬, 一节节像是排编的竹子,他敏锐地察觉到, 这里不是客栈!

    一下子坐起,阿妩呢?

    心中有一丝慌乱,突然, 手中摸到一根粗绳, 他低头看去,心中蓦地一松。

    他的夜视能力很好,用牙齿将她手腕上的绳子解开后, 他轻摇, “阿妩, 阿妩?”

    周清妩晃晃悠悠醒来,耳边传来熟悉的唤声,她不确定地伸手摸上了肩膀上的手,“阿竹?”

    “嗯, 是我。”他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让周清妩鼻子一酸, 她一下弹起, 激动地双手抱紧他,“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吓死我了……”

    “我好害怕你就这样一直睡过去了,阿竹,我真的好害怕像他们说的……”这两日, 她睡觉都是抓着他的手腕睡着的,就算梦醒时分,也会习惯性地为他把脉。

    “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啊?”她突然松开他,紧张地摸着他的身体,“心脏还痛不痛呀,这里呢?”

    “那这里呢?”

    “阿妩,你莫要乱动了,这里不是好去处,再说你肚子里还有孩子……”他隐忍地抓住了她的手,轻轻吻了一下。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有些恼怒,她抽出手锤了他胸膛一下,扭过身去。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阿妩。”他一声叹气,将她拥入怀中。

    周清妩没有动,她不想听这些。

    “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这些都是我自愿的,我只想你好好的。”她的声音微颤,“阿竹,我没有你想的这般勇敢。”

    这句话几乎没有起伏,声音很小,但进入耳中却让他心如刀绞。

    “好,我不说。”他喉结滚动。

    难得有片刻宁静,黑暗中,他的手轻抚她的小腹,“这两日它乖不乖?”

    “还算乖。”许是知道爹娘都无暇顾及自己,一路上都没闹,“就是这里的吃食过于重口了。”

    她抱怨着这里随处可见的虫子,阿竹也得知了此时他们身在何处了。

    “既然来了,就先把你的病治好,之后你再走吧。”她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心道。

    他缓缓点头,他想,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拿回被他们搜走的寒天。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阿竹眼神一厉,瞬间扑向她卧倒,两人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竹门开了,火把上跳跃的红光漏了进来,只听门口放了个什么东西后,那人进都没进来,东西一放下就合上了门,紧接着就传来锁落下的声响。

    周清妩见脚步声渐渐走远,她慢慢起身,摸索着将那两只碗拿来,“什么东西?”

    黑漆漆的一片看不清,她低头嗅了嗅,带着烤过的肉香味,她舔了舔唇,此时,肚子也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一定是好吃的食物!”她开心道。

    “别吃了,说不定里头下了毒。”阿竹一眼就看见了里面黑乎乎的几条腿和触须,但怕她知道后又泛恶心,欲上前夺碗。

    “要毒早毒了,还会等我们醒来?”周清妩避开他的手,“再说了,里头要是有毒我也能尝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