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顾自回忆道:“我们十五岁那年定亲,但与其说是未婚夫妻,倒不如说是知己,他万般瞧不上蛊术,我也不耐与人多说几句话。”

    她像是完全沉浸在了回忆里,“外人都说我性子好,其实我最是不耐与人说话,这样的两个人接触起来倒是挺合拍,他侃侃而谈他研究的医术,我在旁边哑巴一样只管点头便好。”

    讲到这里她轻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却也能感受到她舒愉的心情。

    “我想着,也许日子这般过下去倒也不错……”

    听上去两人感情不错,周清妩不觉问道:“那后来呢?后来为什么师父会离开白族呢?”

    梅姑顿了片刻,长叹一口气,“还是要说回你师父这个人,他心气高,一心只顾钻研他的医术,而白族人蛊术顶好,却不擅医道,他当然不甘心被拘在这小小的谷底。”

    “他追求更上层的医术,更高的境界,所以……他逃离了。”她犹记得当初她帮他偷跑出的那个晚上,他眼中的雄心壮志,以及他向她伸过来的手。

    她拒绝了。

    他可以为了他自己的理想自己的追求抛下整个白族,但她不行,她是白族人,就该担下责任,就该遵循祖训守在这片山谷里。

    他走后,自己终于能寻个理由搬到了这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她独自守在这里,也从“白梅”变成了“梅姑”。

    再次见到他时,两人也已是不惑之龄,他抱着一个小娃娃,偷偷摸进了白族。

    “我第一次见到你,你才几个月大。”梅姑看着周清妩,悠悠说道。

    周清妩张了张嘴,为何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她只记得四五岁时才来过这里。

    “我当时还吓了一跳,心想已经是那么个糟老头子了,何故还多出个小娃娃来?”她多问了几句,才知道原是他捡来的。

    “你说好不好笑,他一个医术极好的大夫,还专门跑来问我小娃娃该怎么养。”她夸张地笑起来,“我说‘我一个未出阁的老姑娘怎么知道?’。”

    “当时你连一口粥汤也不肯喝,最后还是族里一头刚产下崽子的母鹿救了你。”

    周清妩听得一愣一愣的,许是婴儿的记忆有限,自己根本就没印象,她确实没想到师父当初还对她这般上心。

    “他好赖来一趟,也不肯走,吹嘘了自己名声在外,做过江湖神医,也当过宫里一等御医,最最自豪的是他用医道击败了白族人引以为傲的蛊术。”

    说到这里,她看了眼紧闭的竹门,嘴唇轻挑,心想也许这就是缘分罢?

    “还说如今他功成名就,也要卸甲归田了。”她听了自是不信的,他这样一个较劲的人,定是在外头惹了什么祸端。

    “问他他也不说,后来一别,再见就是四年后了。”梅姑想着当初他们吵架的由头,深深叹了口气,没想到别扭一闹就是十几年。

    “如今这人都入土了……”她望着自己满是褶皱的手皮,悠悠地想,自己也快了罢?

    周清妩纺着线,听着她的叹气声心中不是滋味。

    “梅姑,我……”她刚开口,就被她制止了。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罢。”她放下纺锤,慢悠悠走到摇椅边。

    周清妩见她疲惫的模样,犹豫了几下还是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你们要的东西,明日来拿罢。”手刚触到竹门,就听见身后的人慢腾腾道。

    “嗯。”压下激动的心情,周清妩推开门,日光瞬间洒了进来。

    外头,蓝桉玉一直念叨着“怎么还不出来,怎么还不出来……”

    念得阿竹也坐立难安,他几次想推门进去,却又忍住了。

    周清妩一开门,就看见他微怔的神情。

    “傻瓜。”她笑着扑进了他的怀中,阿竹下意识地接住了。

    日光正好。

    *

    白梨从梅姑那儿离开,念着最后一只王虫,她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去了那个她所不喜的地方。

    屋子一如既往的奢华富贵,她正欲敲门,却忽闻里头传来一阵调笑声。

    “问尘,我这身衣裳真如你所说这般好看吗?”女子放下琵琶,在中央旋了一圈。

    “好看,鲜花儿都不及你好看。”他依旧懒散地躺在竹榻上,嘴上与那女子嬉戏着。

    风情眸,杨柳腰,一颦一笑兼具韵味,确实是白族难得的美人。

    那女子嬉笑着靠过去,揽着他的手问:“那你说白族里我是不是最美的?”

    莫问尘不为所动,他百无聊赖地搭着眼皮,也没回答她。

    “你说呀,说呀!”她撒娇地晃着他的手。

    莫问尘有些不耐烦,却突然瞥见门口那道熟悉的倩影,他勾了勾唇,吐出一个字——“是。”

    正当女子高兴时,她身旁的男人突然又懒懒开了口,“外头什么人,站在门外做什么?”

    那女子一怔,视线转到门口。

    白梨顿了片刻,平静地推开了屋门。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她波澜不惊道。

    那女子还黏在莫问尘身边,她皱眉看向白梨,“是你?”那个讨人厌的罪人之女。

    “如果我来的不是时候,那我晚些再过来。”她平静地看着两人。

    莫问尘突然觉得有些无趣,他推开身旁的女子,“你走罢。”

    然后独自一人走到另一处睡榻,坐下,躺平。

    那女子看了看男人的背影,再看看白梨,用力跺了一脚,抱着她的琵琶怒气冲冲地走了。

    走之前还想撞白梨一下,却被她闪身躲过。

    “扰我兴致,说吧,来我这儿想知道什么?”榻上的男人问。

    “王虫在禁林的具体位置。”白梨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人生信条截然不同,一生只追求享乐的男人,不冷不热道。

    “呵。”他只觉得今日格外烦躁,“具体位置?算得还不清楚吗,说了在禁林。”

    “近日禁林的虫骚动频繁。”白梨看向他,“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莫问尘顿了片刻,只觉心中更烦躁了,他突然坐起,撩开下摆衣袍,“想知道?”

    他勾起嘴角,“那就过来。”

    白梨看着他一副不知害臊的嘴脸,握紧了拳头。

    “这可是你上次欠下的。”他舔了舔唇。

    拳头松懈,她沉默地看向他,最终提步上前……

    第55章

    息木碎就在梅姑手中, 实在是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并且她还无条件送出来,更是让阿竹和蓝桉玉大为不解。

    “秘密。”周清妩弯着眼睛朝两人道。

    “何故不与我们说,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蓝桉玉不满。

    日光透过稀薄的云从天上照射下来,透过层层树叶漏到这间竹屋上, 金色顿时铺洒弥漫。

    周清妩转头望着这间独屋,似乎也找到了这间独屋阴森背后的可爱之处。

    她想起梅姑说的话, 又回想起记忆中在粉尘飞扬中埋头制药的师父,心中莫名怅然。

    她能想象到曾经的岁月中,一对少年人坐于潺潺溪边, 少年恃才自傲侃侃而谈, 少女抱膝在一旁静静聆听,从万物复苏到蝉鸣嘒嘒,从黄叶秋风到漫天飞雪……

    后来, 少年渴望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她了解他的才气, 理解他的傲气与追求, 也明白他的野心和理想,所有别人不理解的她都理解,所以她义无反顾地帮助他逃离这座对他而言的“困兽牢笼”。

    只是,离开前, 她是否想过自己的处境?离开时, 在他朝她伸出手的那一刻, 又是否犹豫过?

    周清妩想,可能都有过吧,但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成全。

    人生难得一知己,师父他……是否也曾后悔过?

    他那样没心没肺只求所谓的医道的人,会心甘情愿放弃自己毕生的追求吗?

    她蓦然一笑, 或许只有他自己清楚两次冒险回来到底是为的什么罢……

    转头,笑嘻嘻地抱住阿竹的胳膊,另一只手推着不情不愿的蓝桉玉,“走吧,回去了,这太阳怪晒人的。”

    ……

    她和阿竹回到了暂住之处,而蓝桉玉却是半路与他们分开了,说是有事要忙。

    “不行,他们都把梅姑说动了,我这边也要加快进展了!”他暗暗下定决心。

    走进外公的大竹宅,他笑呵呵地同新表姐夫打了声招呼,然后趁着四下无人,偷偷溜进了白族二长老的卧房。

    蓝桉玉能想得到他外公藏东西的地方只有他的卧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