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直勉强笑了笑:“没有,舟舟很聪明。”

    “我叫陶备!”于寒舟提醒他道,“你别叫错了啊,露馅儿了就怪你!”

    陶直微微点头:“好,陶备。”

    两人回了家。

    于寒舟一路上的心情都还好,但陶直心里闷闷的,快活不起来。回到家后,他想了想,还是找陶老太太说了这事:“祖母,我觉得表妹的亲事,还可以再看一看。”

    陶老太太是知道他约王家公子去耍的,惊讶问道:“怎么了?可是那孩子有什么不好?”

    陶直犹豫了下,说道:“倒也没有不好。只是,也算不得很好。”

    他把王自念早早就放了身边人的事说了,又道:“这也就罢了。但我试探了他,他的意思是等到功成名就,便纳几房美妾在身边。”

    他没说于寒舟的事,只说是自己的意思:“祖母,您知道的,人是会变的。他此时说着,功成名就之后再纳妾,但万一他不到那一日就放纵呢?他心里是有这个念头的,想来规矩和约定难以束缚住他,待到那一日,表妹……”

    他说到后面,自觉有些乱了,便住了口。

    他焦急的神态,落在了陶老太太的眼中,不禁沉吟起来:“要说,天底下不纳妾的男子,少之又少。本来我是打算着,倘若舟舟三十岁未有子嗣,便许他纳妾。但是听你这话,不无道理,他只怕受不了这拘束。”

    一个人,如果想要干什么,旁人去约束他,他当时迫于情势应下了,却必定会在心中埋下不满。而这不满,终有一日会爆发出来。到那时,于寒舟的日子必定不好过。

    陶老太太叹气道:“寻了这么久,也没寻到个十全十美的。我的舟舟,实在是……”

    她想说,舟舟实在命苦。但天底下的女子,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她自己是,她的几个儿媳也是。往后,她的孙媳们也是。

    便是她的女儿,于寒舟的母亲,当初陶老太太也是想找个完美的夫婿,结果那男人当时应得好好的,不过一年就纳了妾,生下一个庶女,仅比于寒舟小半岁。

    她想给外孙女找个良人,然而挑来挑去,只没有合心意的。

    “再看看吧。”她叹气道。

    陶直得了想要的答复,心情却并没有轻松几分。王自念是他认识的人里面,比较规矩端方的了,再比他好的,他并不认得。

    于寒舟借了表弟一身行头,还了他一套纸笔。事后,她叫丫鬟去成衣铺子里买了几身,兴致勃勃地穿上了,到陶直的面前显摆:“怎样?可还英俊?”

    她每次换行头,都是全套的,连妆都化好的。站在陶直面前,从来是一个俊美的少年模样。

    陶直每次都结舌,说不出一个“不好”。

    “你买这么多做什么?”陶直皱着眉头道,“跟王家的亲事已经算了,你不必再乔装打扮出去了。”

    于寒舟便道:“哥哥,你要杀了陶备吗?”

    陶直瞠目结舌:“你胡说什么?”

    哪来的陶备?她自己捏造的名字,根本不存在的,何来“杀了”一说?

    “你不要再淘气。”陶直说道,“上次带你出去,已经很不守规矩了,你见好就收。”

    他每次想到她上次的表现,说的那些话,就头大的不行。

    “我还没教训你,你上次都说的什么?谁教你的?女孩儿家哪有说那些话的?”他瞪着眼睛,要教训于寒舟。

    于寒舟摊了摊手:“那我要怎样?大姑娘似的坐那里不吭声?那不露馅儿了?”

    陶直不禁沉默了。

    她虽然过分,却很有用。王家公子的性情,就是她套话出来的。

    “上次就算了。”他瞪了她一眼,“以后我不会再带你出去了,你死了心吧。”

    于寒舟没有跟他闹。她垂下眼睛,脚尖轻轻碾着地面:“好。”

    陶直看着她这样,心里就有些不忍。他烦恼地拍了下额头,叹气道:“你不要这样。女孩子家都是安安分分在家里,我带你出去过一次,你已经跟别人很不一样了,还不高兴什么?”

    于寒舟心里知道,这个表哥是个很好的人。她要让陶备活起来,只能从他这里突破。

    “我知道。”她低着头,继续拿脚尖碾着地面。

    她不撒娇,不吵闹,他说什么她都乖巧应着,只是舍不得走,却也不求他,给他添麻烦,这让陶直难受极了。想了想,他道:“你若喜欢什么,我给你买回来好吧?”

    “表哥,”于寒舟抬起头来,很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我这样不对,不守规矩,我不该穿成这样,不该心野。可是,我难受,表哥。”

    她一双眼睛漆黑而沉静,并没有浓郁的难过流露出来。

    但就是因为这一点难过,反而让人不忍。陶直硬着心肠,不搭话。

    于寒舟又道:“我一想到我最多两年就嫁人了,成为别人家的媳妇,给别人生孩子,伺候别人的起居,照顾别人的生活,每天拘在内宅中,没有人会再包容我的任性和不痛快,倘若我运气好,丈夫会待我体贴一点,倘若我运气不好,他会觉得我无理取闹。”

    说到这里,她咽了咽,才又开口,声音多了一丝艰涩:“每个人都要过那样的生活,我也会,我不怨,我只是难过,我想再过几天快活的日子。”

    她说着,垂下眼睛,伸手去扯他的袖子:“表哥,我想高兴高兴。”

    陶直听得她这番话,一颗心像泡在酸水里。

    他从前没想过,为什么女子的生活这样艰难?为什么不能像男子一样自由快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从前一次也没想过,包括他母亲的难过,他也只是劝慰,觉得理所当然。但是现在,他看着长大的妹妹到了这一步,他头一次意识到,女子这么难。

    想过几天痛快日子,就这么难。

    “好。”他说。

    于寒舟猜到她这个亲厚的表哥会答应她。但是当他真的答应了,仍旧感动无比,仰头看着他道:“谢谢你,表哥,我一辈子记得你的好。”

    陶直差点给她弄得哭出来。他忍着鼻酸,瞪大眼睛看着她道:“你再不许胡闹了!那些浑话,再不许说了!再叫我听见一句,绝不再带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