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痉挛地缩在那草堆里,彻骨的寒凉向他袭来,他愧到无地自容,恨不得撞死在这里。

    当年大伯一家将他的名字报上去,他原是可以不去战场的。

    可他寄人篱下太久,心里只想着出人头地。

    明明他们,聘礼都过了,嫁衣都送过去了。

    可他还是没有娶她,说好等三年的。

    三年他不回来,她便可以再嫁别人。

    曹家父子心狠,他才走三个月,他们便逼着她再选一个夫家。

    林骁哭得实在是有些厉害,他无法原谅自己。

    临走前那一夜,她穿着一身嫁衣来找他。

    那样固执的模样,一双杏眼里定定地望着他,什么也不说,可是也不走。

    他曾以为,那是她一辈子做得最勇敢的事情了。

    多少次躲过伏击射杀,多少次避过枪林箭雨,他对自己说,一定要活着回去。

    那么好的姑娘,认定了他,他就不能让她再嫁给别人。

    一晃三年,他如约赶回来。

    可她却香魂已逝,连正经的坟头都没有。

    他怎么能不恨,怎么能不怨?

    杀曹家父子为她陪葬,一身未娶为她守着。

    他曾以为,这一生他是对得住她的。

    百年魂逝,他还能高高兴兴地唤她一句夫人。

    可此时他却觉得浑身疼到骨子里,这世间能让他疼到生不如死的,竟然不是长枪暗箭,而是她的刻骨柔情,寒洞生子。

    …

    山洞外,韩钰对着李平道:“这里曾是侯爷夫人住过的地方吗?”

    李平点了点头,心上如释重负。

    山里风声阵阵,呜咽悲鸣。

    重叠的树影将周围罩得严严实实的,可崖壁上却依旧那么惨白,仿佛无声地显露出它的孤寂。

    韩钰看了看一个个肃然以待的亲卫,一时间面容也有几分悲戚。

    不可一世,从不向人低头的侯爷,竟然哭得这般凄

    惨。

    可想而知,当年夫人在这里住着,却始终等不到侯爷回来的时候,是何等绝望。

    从前他们都劝侯爷续弦,再深的感情,人都去了,可林家香火总是要有人继承的。

    起先侯爷并不理会,后来直接呵斥他们,不许再提。

    他们也死心了,只当侯爷乃时间难寻的痴情男子,认定了夫人,便是一辈子。

    可此番他们才真正明白,那个女子在侯爷心里的位置,岂止是普普通通的男女之情?

    那是生死许诺,矢志不渝的感情啊!

    这样的感情,怎么能容许旁人来亵渎呢?

    …

    林骁在那山洞里待着,一直到天亮。

    出来的时候,他双目红肿,神情憔悴。

    他对李平道:“村里有认识她的,无论男女,还有那些嫁在外面的老妇人,你都帮我去问一问。”

    “你告诉他们,谁能说出关于她的事情,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我都会给他们一笔丰厚的钱财。”

    “若是有关于孩子的…千金酬谢。”

    李平听了,知他已然带了心病,连忙下山去办。

    韩钰听闻孩子,连忙遣了两个人跟着李平去。

    他站在一边,也不敢多问。

    林骁就在那周围转了又转,他发现这一处他带她来过几次。

    没有林荫遮挡的地方,往下看去,第一眼便是林家的祖宅。

    林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突兀地笑了笑。

    人年轻的时候,总是有那么多的想法。

    或是要出人头地,或是要还情报恩,或是要为人着想。

    一时走岔了,只当安慰自己,这都是命中注定的。

    可是年暮时,只觉得可笑。

    看看那菜地里翻地的小夫妻,看看那在一旁捉虫玩耍的稚儿?

    庸庸碌碌这一生,难得就没有幸福可言吗?

    他该去怪谁?

    怪他走后,无人庇护于她?

    怪曹家为了钱财,逼她出嫁?

    还是怪他自己心高,总想着出人头地?

    那三尺白绫,一身大红嫁衣,死后草席裹尸,半点香火也无?

    林骁的眼睛又模糊了,昏昏暗暗,沾满水雾。

    哭什么?

    这般像水的眼泪,流得那样多,却抵不过当年她投

    过来的一缕目光。

    定定地望着他啊,什么也不说,却显得那样坚持!

    早知!

    早知!

    早知!

    何曾不早,何曾不知?

    不过是心里头那点执念,终究是盖过她那双盈盈眼眸罢了。

    第391章 英年早逝

    李平诚心为林骁办事,拎着礼物挨着把村里有老人的人家都走了一遍。

    结果果然打探出些许消息。

    比如当年曹家之所以逼女儿出嫁,是因为林骁的大伯在林骁走后,去曹家要回了一半的聘礼。

    还有一个已经出嫁的老妇人,年纪跟林骁差不多的,家里如今已是儿孙满堂。

    她听了李平的来意,沉默良久,决定跟李平走一趟。

    迈入定容村,这位老妇人神情惆怅,目露怀念。

    李平将她带入林家祖屋,她在那院外一个人站了好一会。

    屋里,李平道:“她曾与夫人走得近些,我说起孩子之事,她便沉默不语。”

    “这些年夫人之事压在我心里,每每有人提起,我便讳莫如深。”

    “端看她的神情,我便知道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林骁焦躁地握了握拳,然后渡步出去。

    那老妇人年近花甲,确实跟他不相上下。

    只是面容沟壑深深,眉目祥和,他已然无半分印象。

    她回过头来,看见他以后,也有几分恍惚。

    片刻后,她便要跪地行礼。

    林骁不好拉她,便道:“快快请起,今日劳烦你跑这一趟。”

    老妇人闻言,擦了擦眼角,这才勉强站住。

    “侯爷想知道什么便问吧,再过几年,只怕您想知道的,都要埋进黄土了。”

    这话说得悲戚。

    林骁眼眶微红,面色惨白。

    他抿了抿唇,难言道:“关于孩子的事情,你可知道?”

    老妇人神情一震,目光也渐渐昏暗起来。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四十年,还是三十九年?

    反正很久了,那个时候她才十六岁,曹英也才十六岁。

    十六岁就上吊,闺阁里的噩梦,大抵都围绕着曹英的。

    “我只记得她跑了大半年后,突然回来了。”

    “她爹和大哥打了她一顿,将她许给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

    “那个男人原本娶个三个媳妇的,可没有儿子,她是第四个。”

    “对方下聘后,她拿着一朵很漂亮的珠花来找我。”

    老妇人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看向林骁,目露湿意道:“那时距她成亲的日子不过两天了,她说对方是娶她去生儿子的,她怕去了生不了儿子,又被打骂。”

    “她给了我珠花,让我带她去我姨母家。”

    “我姨母嫁在二十里外的善水村,她听说我姨母家捡到一个男婴,想去抱一抱,沾沾福气。”

    “那件事我都不知道,为了那朵珠花,我便带她去了一趟。”

    “她爹和大哥管得紧,我请我爹娘出面作保,才准她去的。”

    “那条路很远,可是她走得很快,我都差点追不上她。”

    “去到我姨母家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我姨母真的捡到一个男婴。”

    “我姨母生了三个女儿,没有儿子,捡到那个男婴养得很精细。”

    “我们远去是客,我姨母去给我们做饭,我见她抱着孩子哭了一顿,以为是她难过要嫁那样的人家?”

    “直到后来她上吊了,我才知道她根本不怕生不了儿子,因为她就没有打算要嫁。”

    “我怀疑那个孩子是她生在外面的,只是不能带回来养,怕被他爹和大哥卖了。”

    听到老妇人的话,林骁浑身都僵硬了,目光里满是痛意。

    他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只是那个孩子…是不是还活着呢?

    老妇人见林骁大受震动,目光悲戚,心里也不好受。

    她顿了顿,继续道:“李平说的那些,我听过以后就更加肯定了。“

    “那是李平他们还小,村子里说大山上有红衣女鬼,天黑就出来喝人血。”

    “有人在天黑时见过,说是头发很长,穿着鲜红的衣服,就在那大山里转悠着。”

    “家里长辈叮嘱我们不许去大山上,那段时日,想起来正是她跑出去的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