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佛光寺的琉璃塔里,隐隐有个人影一直站在窗边。

    涅梵拢了拢僧袍,手上转着念珠,然后慢慢走了过去。

    …

    处理完一干宫人,手上再造杀孽。

    燕凤翎便又来到了琉璃塔,这是当年她得知薛家满门惨死的真相后,特意来为他们点的。

    这些年,凡是遇到不顺心的事,她都习惯上琉璃塔上来坐一坐。

    无需听那些和尚的念经声,只是看着这一盏一盏的长明灯,她便觉得心头十分宁静。

    只是这一晚,她表面虽然宁静,可心里却像是黑洞洞的深渊一样,那些愤怒的嘶吼和咆哮的谩骂不停地涌来,企图击垮她坚韧的理智。

    薛臻离开京城的时候,她才十一岁,记忆都很模糊了。

    只是记得,他说:“你还不来抱抱我,上了战场,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她羞恼,还呵斥道:“你回不回来,干我何事?”

    可转头,却还是偷偷去城外送他。

    那时知晓什么是离别?

    连说句“好好照顾自己”都觉得别扭。

    她从不认为自己对薛臻有多深的感情,只是觉得对不住,太愧疚了,也显得很不安。

    尤其是那个时候,宋子桓也离京了,她一个人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梦见薛家被血洗,梦见薛臻死不瞑目。

    渐渐的,她不会再做那些梦了。

    因为她已经快要忘记薛臻的模样了,想起来的轮廓,总是觉得还差那么几分。

    到底是差多少,谁知道呢?

    那年薛臻上战场的时候,不过也才十六岁。

    十六岁的儿郎和年近三十男人,变化太大,就算薛臻还活着,站在她的面前,她估计也是不敢认的。

    …

    涅梵从琉璃塔第一层添着灯油,并未惊醒值夜打瞌睡的小和尚。

    他一层一层地添上去,到了第九层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丑时了。

    这一层,薛家的人的名讳太多。

    他添着添着,瞥见薛臻的名字时,手微微一颤。

    不过片刻,那灯油却添得八分满。

    只是在转身的时候,看到了斜靠在蒲团上的燕凤翎

    。

    她正迎着冷风,睡着了。

    涅梵站在远处,心知她每次一个人来的时候,必然是又跟太后闹了别扭。

    他虽然在佛光寺,可每日香客无数,想知道些消息,也是极为便利的。

    皇上降了刘家的爵位,太后卧病在床,她却来了这里?

    只怕是…太后又做了什么让皇上恼怒,让她也难以忍受的事情了。

    涅梵解下身上的僧衣给燕凤翎盖上,站在那窗户前,遥遥地看着远方。

    曾一念成魔,造下业障无数。

    今生所求,不过安稳二字。

    涅梵微微一笑,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静。

    佛曰:堪破,放下,方得自在。

    他现在…很自在。

    …

    燕凤翎醒来时,只见眼前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着。

    天已经渐渐亮了,虽然不是很明朗,可却让琉璃塔里的光显得更加昏黄。

    她坐起来,身上的僧衣滑落。

    在她低头拾起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回过头来。

    “是你?”

    燕凤翎意外道,她认识他,佛光寺的主持,涅梵。

    涅梵浅浅一笑道:“塔里寒凉,以后长公主还是早些回厢房休息吧。”

    “昨夜贫僧夜添灯油,见长公主熟睡在此,便将只能赠予单薄的僧衣,不足以御寒。”

    “长公主回去以后,还应服用些驱寒的姜汤才是。”

    燕凤翎将僧衣递了过去,站起来看了一眼四周。

    果真都是添过灯油的。

    “主持一向都是夜半三更来添灯油吗?”

    涅梵拿着僧衣,往塔里走,边走边道:“白日里也是常来的。”

    燕凤翎见他要走了,也寻着他的步伐往下去。

    结果只见每一层的长明灯里,果真都是添了灯油的,一盏都不曾落下。

    她故意放慢脚步,等涅梵的身影走远以后,这才问值夜的小和尚道:“你们主持经常来添灯油吗?”

    小和尚昨夜打盹,已然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小声道:“主持他夜里常来巡夜,一来是怕值夜的僧人睡着了,让长明灯灭了。”

    “二来是怕值夜僧人们懒困,添加灯油太满,会引起火灾。”

    燕凤翎闻言,心里虽然信了小和尚的话,可还是觉得奇怪。

    明明这些事情,作为主持完全可以找人来巡夜的。

    可他没有。

    出了琉璃塔,迎面就是一阵寒风。

    燕凤翎眯了眯眼,心想刚刚她醒来的时候,到是没有感觉到什么寒意。

    莫不是,那个涅梵站在窗边给她挡风的?

    他一个出家人…慈悲为怀到这种地步?

    燕凤翎眼皮一跳,周身打了个寒颤,连忙往厢房跑去。

    瞧她那背影,到是有几分窘迫难耐的意味。

    第450章 可靠(五更求月票)

    刘家被贬了爵位,听闻太后表面是病了,实际上是被软禁了,一时间刘家父子急得团团转。

    他们去求见长公主,可惜长公主根本不在公主府。

    接连在外面跑了几日, 刘广急火攻心,也病了。

    他找来刘栋交代道:“为父得到消息,皇上要为薛家翻案,已经命纪少瑜着手准备了。”

    “趁着皇上还没有发难,你寻个可靠的女眷,只说卷了咱们顺宁侯府的产业跑了。”

    “若是有卖身契,便烧了,若是族谱上有名,便划了。”

    “得留一条后路备着,若真有万一,想是太后也不可能看着咱们顺宁侯府绝后。”

    刘栋面色凄然,不敢置信地道:“咱家就真的到了这一步?”

    “长公主就真能狠心到此?”

    刘广打断儿子的话道:“别提长公主了,你不知,她正是知晓薛家灭门的原因才打断你的腿,取消跟你的婚约。”

    “长公主说到底是姓燕,咱们指望不上她。”

    刘栋想起了苏凌雨,如果早点娶苏凌雨进门呢?

    可他眼里才刚刚燃起一丝希望,他爹便道:“苏家

    你也不要想,皇上厌弃苏凌雨众所周知,他们不可能为了一个姑娘就跟皇上对着干的?”

    “更何况,苏家一直认为,皇上的生母是太后杀的。”

    刘栋跌坐在地,如此说来,竟然没有一丝胜算。

    “爹,咱们府里,除了三弟的那些女眷多,我房里只有两个。”

    “我娘为了博得太后欢心,那两个早就逼着喝了绝育药的,如何靠得住?”

    刘广的心里戚戚然,毫无着落地恐慌着,仿佛悬着的铡刀就要落下。

    他喃喃道:“你再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一定会有的,不可能一个也没有。”

    刘栋见他爹这副大势已去的模样,整个人也慌了起来。

    他浑浑噩噩地出了他爹院子,回自己的院子还没有歇到一炷香呢?

    突然贴身小厮来禀,说了一个让他惊讶无比的消息。

    …

    沉香院中,董氏总算等到了刘栋的到来。

    她扑进刘栋的怀里,眼里泪光闪现道:“爷,这下可怎么办啊?”

    “妾身这肚子过不了多久可就藏不住了!”

    刘栋看向柔弱的董氏,又摸了摸她的肚子,心里的想法越发坚定了。

    或许这就是老天爷给他指的明路。

    刘栋将董氏带进房间,禁锢着她的肩膀道:“你听我说,明日你收拾细软,我也会给你备下许多大额银票。”

    “我送你去京郊庄子上,你暂时不要回来。”

    “家里的族谱上,会将你的名字划去,对外就说你离开刘家要去改嫁。”

    “刘家若是一如既往,没有什么变故,等你生了孩子,我再风风光光把你接回来。”

    “刘家要有万一,你就保住肚子里的孩子,暗中周旋。”

    董氏都已经傻眼了。

    刘家被贬成三等侯府,可还有太后罩着呢?

    她不过是想寻个由头,让刘栋送她出府,给她些人手使唤。

    可谁知道竟然让她听到这样了不得的事情,刘家貌似要垮了。

    刘家都要垮了,这个时候她能摘清自己再好不过了。

    董氏立即道:“爷放心,这是爷的第一个孩子,妾

    身一定会保护好他的。”

    “只是,妾身不放心爷,爷就不能跟妾身一起走吗?”

    刘栋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