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回头一看,荫昌和袁克定还站在这里,先是装作大吃一惊,然后又大骂袁克定待客不周,再亲热的拉着荫昌的手走去花厅。

    两人一番寒暄客套之后,荫昌便直奔主题。毕竟荫昌与袁世凯也老相识,还是袁世凯天津练新军的时候的老交情了,袁世凯差点被摄政王载沣砍头的时候,荫昌帮着他说过不少好话。

    荫昌也不住遮掩,直接道:“我钦差大臣,根本就听我的差遣。我这新编的第一军,走到信阳就实在是走不下去了,全在信阳火车站堵着,乱成一锅粥。”

    袁世凯右手轻念项下的短须,又摇头笑了笑说:“华甫和芝泉也应该知道你我的关系非比寻常,而且他们还都是由你一手推荐给我,他们不会连你伯乐的面子也不肯给吧?这我还真要好好的派人去质问一下。虽说这军队中的人事变迁,这么多年了,老夫的话也不管用了,但他们毕竟是我门下走出来的人。”

    荫昌赶忙笑说:“宫保言重了,华甫和芝泉虽说有些闹情绪,但是还是愿意听从朝庭调派。倒是吴禄贞和张绍曾,内阁命第六镇和第二十镇各调出一协去我的第一军,他们个营的兵也不给,这宗社党的图谋就很明显了。”

    “宗社党!吴禄贞?”袁世凯眼中射出凶光,但只是一闪即逝。吴禄贞的名字袁世凯早已听说,不过在这时候,听起来就更加刺耳了。他不觉的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吴禄贞?那里是什么宗社党!袁世凯在垣上村暗中接待过不少的同盟会员,这个名字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听说过的,不过他现在还也不打算把这事情说出来。

    荫昌浅尝一口茶之后,又道,“湖北那边是急报连连,匪党李想气焰嚣张的不得了,这两天连下好几城,直逼孝感。现在孝感的张锡元给我发的求援电报就没有断过,我也是被逼无奈,才来向宫保讨一应对之策。”

    袁世凯大笑一声,起身去书架上拿来一份报纸,递给荫昌,不在意的说道:“李想先前名不见经传,也就是长毛拳民之流,添乱还成,打仗也就是一时之勇,不足为惧。你真要担心的人是黎元洪,他是军中宿将,不好对付。”

    荫昌暗叹一声,自己根本就不是带兵的一块料,当年在山东平定拳乱,就搞得焦头烂额。李想本事不用大,只要有当年拳民的本事,就够他荫昌喝一壶的了。不过在荫昌看来,李想的本事,可不止拳民这一点,这回宫保可能真是看走眼了。荫昌受的是正统的西式教育,知道什么叫做民族运动,在欧洲那些年,看过不少活例。李想的所做所为,在他眼里看来,就是一场民族运动。

    这些事情跟袁世凯也是一时半会的说不清楚,他荫昌也就懒得说了,反正看这天下,旗人是坐不住了。

    第五十五章 几番风雨(六)

    刘家庙车站工地以北,兵马林立,安排着森严的守卫,李西屏就在这里开辟一片临时营地。这样的布置,也有几分军事重地,闲人避开的味道。自从出来昨晚的事情之后,李西屏明显警觉小心了不少,李想入营都要经过重重盘查。

    营外用铁丝网和鹿柴围了起来,营内帐篷整齐排列,横看竖看都是一条线。李想入营之后知道知道李西屏正在医务队区域安抚伤兵,他便决定也去医务队看看。

    李想成立两个混成旅,却也只搭配有两个医务队。两个旅的实际兵力都已经接近满编师,在这个战争时期,配上一个医务团都不够用,但是李想实在找不到这么多的医务人员,只能勉强从仁济医院,和中西医院聘请到两个有经验的外科大夫带队,再请来一些赤脚医生勉强组成两个医疗队。那些大医院的外科大夫们根本不缺钱,李想的高薪根本打动不了他们,他们根本就不会为几个臭钱而上战场,即使是在战场后方也不成。而李想能够聘请到的这两位外科医生,完全是因为他们也是孙中山先生医国之心理论的崇拜者,冲得就是李想逢人就吹嘘鄙人乃孙中山先生的学生,和随时随地挂在嘴边的三民主义这块金字招牌。

    李想走进医务队的营地,有不少的轻伤员在阳光底下晒太阳,看他们浑身懒洋洋的,当兵的人,也只有在受伤之后,才有机会享受这分懒散。不少的医护人员在伤员之间来来去去,给行动不便的伤员端茶,端水,端药。可惜的是这些医护人员不是漂亮的护士,全是五大三粗的兵哥,在身上挂了一件白围裙,临时充当的医护人员。

    医务队营地中间竖着个巨大的帐篷,李西屏掀开门帘从里面走出了来,就看到李想正在伤兵当中晃悠,身后还跟着他的新警卫队长汤家小姐。李想一身普通的军装,又没有挂军衔,这些懒散的在晒太阳的伤兵也都没有在意李想。

    李西屏走过去,敬上军礼,才道:“大帅,你要求抽调一团人马,我已经集结完毕,正在营外候命。请随我来吧,大帅。”

    李西屏转身欲在前领路,李想赶紧说道:“等一下,来都来了,我就看一下。”

    李西屏闻言又转头看向李想,李想竟然微微皱着眉头,从来都是嬉笑着脸,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李想,竟然有了沉痛的表情。都是因为昨夜一战,给革命军战士造成惨烈伤亡,李西屏一想到大帐里那些重伤患者,不免心中又是一痛,低声道:“大帅,昨夜都是我指挥不利,才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刘经一个团的士兵,就折损了一半,把血都泼在了三道桥,硬是守住了。三道桥同志们的牺牲都是因为我的误判,大帅的任何处罚我都认,即使把我降为列兵,我也没意见。”

    李西屏心里有无限的自责,低着头,语调也有着微微的颤抖,说到后来,不能自己的提高的音调。李西屏的那句大帅,周围的正在晒太阳的伤兵也都听到了。这些伤兵仔细一看,立刻就有人认出来了,原来真是大帅,这还得了?纷纷挣扎着起来要给大帅行礼,李想想到警觉的发现周围的动静,赶紧转身挥着双手,喊道:“免了,免了。有伤在身,不许乱动!”

    李想直接以命令的口吻说道,这些伤兵才听止挣扎,不过一双双眼睛全都落在他身上,使得李想觉得这个时候不交待两句,反而会使这些伤兵心里不免有些失落。李想便道:“我一走进这里,就能够感觉得到昨夜三道桥战斗的激烈,和战士们为了革命的胜利,不怕受伤,不怕牺牲的决心。我李想今天在此,用我的生命和我的信仰向大家承若,为革命牺牲和至残的同志,家有老小无人抚养的,我李想会负责到底。你们就在这里安心的养伤,什么都不愿担心。”

    受伤的伤兵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落泪,这毕竟是个沉痛的话题,但是的李想的承若,无疑使他们从心里生出感动。李想绝对是个好大帅,一个一心为老百姓着想的好大帅。太阳底下的这些伤兵,沉默的想着自己的心事。

    李想拉着有些垂头丧气的李西屏,边走边说,“你要振作起来。昨夜的事情责任并不全在你,革命军初立,这样的事情在所难免,但是你一定要记住这次的教训,不能再范。我们的敌人非常强大,革命军却像是新生的婴儿,我们只有快速的成长,具有独当一面的能力,才能对抗比我们强大的敌人。像你刚才说的丧气话,以后再也不要让我听到。”

    “是!”李西屏实在找不到什么话,来感激李想的理解。

    李想点头笑道:“好,那汉口我就交给你了。回去之后就把你剩下的两个团兵力补充完整,另外招兵组建三个团,每个团两千四百人,一个人都不能少,还要保证兵员的素质。等我再回汉口时,这事情我就要看到结果。”

    “汉口刚刚招募三个团的兵员,现在再招募三个团,有点困难,到时候工厂都没有人去干活了。”先前招募的时候,汉口城根子正一点的无业游民,都被抽了干净,甚至不少民办工厂的工人,抵不住高薪的诱惑,来投军的不少。李西屏担心的是,再抽兵员,汉口城市无法正常的运转了。

    “秋收已经接近尾声,就在阳夏附近农村招募即可。这事情你找冯小戥帮你去农村宣传一下,动员一下,还不是轻松搞定。”在中国什么最多?人最多。在中国只有没事干的人,没有没人干的事。李想只要有钱,何止三个团,三十个团都能马上招齐。

    李西屏还带着一点书生气,对这些东西不怎么懂,只是不断点头,“是,保证让你满意。”

    李想无比轻松的摆摆手,“这也不少什么大事。你的主要任务是监视租界内的动静,对洋人的态度一定要强硬,在不许你主动挑起战争的情况下,我允许你保留自卫反击的权力。龟山炮台再给我增设二十门大炮,动静搞大一点,让那些洋大人都知道。汉口码头的那些外国军舰要是敢起火苗,直接给我轰沉了它们。”

    李想说得无比轻松,李西屏听得满头大汗,却也是极涨中国人志气的做法,相信战士们都非常乐意执行这条命令。李西屏灵光一闪,脑子立刻就想到,革命军真要是和洋人起了冲突,等李想回到汉口,他完全可以推脱这不关他的事,不关革命军政府的事,完全是革命军士兵自发的行为,李想是死都不会承认负责。这实在太像李想一贯的奸滑作风,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是真,要不他为何急急忙忙离开汉口,收拾孝感的张锡元,曾高一个人去完全够了。

    正在李西屏胡思乱想的时候,李想走到营地中央的巨大帐篷前,问道:“这里面干什么的?”

    李西屏立刻回过神,道:“是重伤病房,里面还有一间手术室。”

    李想掀帘钻了进去,李西屏和汤约宛跟着钻入帐篷。李想入眼的是一排排病床,病床上躺满了伤兵,每一个伤兵几乎都浑身缠满了绷带,像个木乃伊。李想一眼扫过去,几乎一大半都缺手缺脚,此刻正沉沉都睡着了,帐篷里面安安静静。李想眉头紧紧的皱在一起,战争便上如此的残酷,今后这样都恶战还会更多,还会有更多都人死去,更多的人伤残。汤约宛紧紧的抓着李想的手,李想能够清晰的感觉到汤约宛手心传来的微微颤抖。

    在重伤病房忙碌的护理人员,是在教会学堂学习过专业护理的女学生。这些重伤患者,那些五大三粗的业余大兵可是照顾不了,这些女学生护士也是非常难得的招集到几个而已。能上教会学堂的女子,可都是出生大户人家,能够来到这里,也都是冲着革命这块金字招牌。

    在巨大的重病帐篷最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隔离区域,里面灯光明亮,人影憧憧,应该就是手术室了。李想只见手术室的白色门帘一动,一个戴着口罩的年轻护士掀开门帘走了出来,手上端着一个金属盆,盛着一节血肉模糊的东西。汤约宛看到之后脸色瞬间惨白,捂着嘴转身冲出帐篷。李想定睛一看,护士端着的是一条截下的断臂。李想的胃跟着就是一阵翻腾,这样血腥的场面在战场上看到,和在医院看到完全不是一种感觉。李想心里一阵阵的难受,沉默着与李西屏走出帐篷。

    李想出了兵营,与林铁长会合。部队已经陆续出发,沿着铁路线的行军部队一眼望不到头。李想听林铁长报道说,先头部队已经过了三道桥。

    李西屏凑出一个团,由刘经带队。这小子有宋缺护着,没有受什么伤。在三道桥打得最累的就是他,李西屏的意思本是要留下休息,可这小子死都不肯,叫嚣着要去替战士们报仇,张政也就不好意思再和他争这个任务。

    刘经见到李想就围了上来,敬上军礼,方说道:“大帅,听说你师出武林怪杰,一身功夫在两湖也是有排行的。我今天要向你举荐一位武林高手,大帅不妨亲自验证一下,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刘经这人,向来务实,他说是武林高手,那肯定是有两下子。李想一眼就落在刘经的身后之人,中等的个子,也没有如何的粗壮,相貌朴素的不得了,典型的路人甲。但是从他双目开合之间,不经意中有精光泄露,李想暗子咋舌,乖乖,不得了,还是个如此年轻的内家高手。

    高手难逢,李想一下子手痒起来。没有任何的起势与架势还有招呼,李想似乎一步就跨过一丈的距离,突然出现在宋缺的面前。拳脚幻出一片虚影,宋缺也使出浑身功夫相迎,拳脚虚影只是晃得旁观者目眩。两人拳脚都使出了自身极限的速度,互相试探着对方虚实,却没有任何的焦急。在这留走万变的虚影面前,没有一个旁观者能够看清他们的招式变化。

    汤约宛小嘴都惊讶成了o型,那天晚上被李想缴械,一点都不怨,那些传奇小说里的武林高手,原来都是真的。几分钟之后,变化骤起,即使他们这些外行也感觉出来了。李想与宋缺之间爆出一连串拳脚碰撞的声音,然后猛然分开。

    李想退后两步,不停的甩着双手,嘴上喊着,“好疼,好疼。”没有一丁点武林高手的气度,看得汤约宛就好笑,还又有些担心的跑上前去查看李想的双手。李想的双手除了有点红之外,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反倒看宋缺,真是一排武林高手风范,一双蒲扇大手也是通红,但是哼都不哼一声。

    李想正正衣冠,轻揉着双手,“形意八卦!八卦掌易学难练。练到你这成功夫的,江湖上不可能没有名号,报上名来。”

    “宋缺。大帅的自然拳更是精妙绝仑。”宋缺简短说出名字,也道出李想的拳路。

    众人闻言悚然一惊,自然拳乃南北大侠杜心武的绝技,革命党人对这个名字熟悉得不得了。杜心武乃孙中山先生的保镖,可是天下皆知的事情。那李想和杜心武又是什么关系?

    “自然拳是我师兄自创的独门绝技,我这套乱拳可不敢称自然拳。”李想一阵思索,江湖上还真没有听过这个名字。虽说江湖上不乏卧虎藏龙之辈,但是只要是高手,总会留有一些传说,就像李想自己的师父。“我还真是孤陋寡闻了,刘经,你小子捡到一块宝。”

    刘经疲惫的脸上却是大方光彩,笑道:“大帅,我就是来献宝的。”

    “你小子真懂拍马屁,我就收下了。宋缺,你就给我做过警卫员,听小宛调遣。”李想还真怕刘经后悔,马上给宋缺安排到警卫队。李想盘算着,招募一批武林高手,组建一个特种部队,专搞斩首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