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知,贵将军之唯一出路,便是向人民靠拢,向我革命党靠拢;便是向人民投降,向我革命军投降,向我李大帅投降。

    如贵将军及贵属,竟悍然不顾本大帅之提议,城破之日,贵将军及部属,诸反动势力之首领,必将从严惩办,绝不宽恕。

    张锡元心里默读这满纸狂妄言,这信却像是活了过来,变成有声信笺,声音清晰的钻进他耳朵里。张锡元心里一惊,信笺掉落地上。他这时才注意到,声音是从城外传进来的。这帮革命党人,送了一封信来羞辱他还不够,还派了人在城外把读出来。

    张锡元豁然起身,跑到城楼栏廊外。刚刚从暗处进入阳光下,刺眼的阳光刺激得闭上了眼睛,好一会才适应过来。等慢慢适应阳光下的光景,看到今日又是艳阳高照,城外已经挖出条条纵横的堑壕。只是短短半宿的功夫,革命军已经在安陆县城外建起严密的包围圈。

    革命军现在已经不再唱河南坠子,大调曲子,改而念起匪党头子李想写的劝降书。只见最靠近城门口的一条堑壕外,伸出一个歪脖子白皮铁卷喇叭,革命军的大嗓门正浓情并貌的念着劝降书。城楼上的张锡元脸色铁青,十指紧抠着栏杆,似要挤出奶来,比抓窑姐的眯眯还要来劲。

    “现在张锡元肯定在抓狂。”李想说完一阵大笑。李想他们就在安陆县城南边显眼的一出丘陵上搭建指挥所,与张锡元所在的南城楼遥遥向望。指挥所里,李想,曾高,刘经,宋缺一人捧着一碗酸辣牛肉粉,吃的希里呼噜。

    曾高他们也是一阵好笑,李想这个样子,说好听点是谈笑用兵,说难听点是把打仗当儿戏。可是革命军偏偏在他如儿戏的指挥下每战必胜,就像传奇小说里的奇迹,是偶然中的必然。就像现在,老老实实的攻城,几炮就可以把城门炸开,冲进安陆县城,张锡元插翅也难逃。他偏偏要玩一回四面楚歌,眼看着张锡元的军心已经散了,几乎可以兵不血刃,他又再加一个劝降仪式。这要刺激的张锡元抓狂爆走,纠结起属下来个死战不降,他们又得老老实实的打攻城战。李想这玩来玩去,不就变成了多此一举。

    宋缺拖着鼻涕,辣得口齿不清的说道:“张锡元抓狂最好,正好给我练练刀。这仗,我还没打够。”

    “张锡元抓狂的想打,却未必能大成。”李想支呜了一句,嫌酸辣牛肉粉不够辣。他拿起桌上装辣椒的小陶罐,用汤勺在里面刮了又刮,也就刮出几颗辣椒末。拿着汤勺直接放在汤粉里洗一遍,这才甘心。他是湖南人,好重口味。

    刘经和宋缺却是感觉太辣,吃得呼噜呼噜,鼻涕眼泪一把流。他们是看到李想和曾高使劲往汤粉里加辣椒,一副美味无比的样子,辣椒简直就是绝世调味珍品,也忍不住的好奇往汤粉里加上一勺。

    “大帅难道还有什么花招没有使出来?不过大帅啊,您有伤在身,还是吃清淡一点的好。您额头上要是留下疤痕,会严重影响您的威武而又光辉的形象。”曾高说着,也觉得不够辣味。干脆拿起辣椒罐子,挑起米粉往里卤一圈。

    “曾高要讲卫生,你把你家的曾氏家训读到那了?”李想指着筷子骂人。一提到他额头上的伤口,他就忍不住生起,借题便开骂。他的伤口已经被随军而来的赤脚医生处理过,如今贴了一块狗皮膏药。他额头上的伤口非常显眼,以这个时代的医辽药物,不留下疤痕是不可能的。这对向来臭美的李想,简直就像是一场梦醒来,发现满仓的股票跌成了废纸。以后就只能天天带着大檐帽扮酷了,只有这样才能勉强把额头上的伤疤遮住。李想的这条伤疤,成了他的禁区。

    他们也都知道李想的性格,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找茬。但是他坏心情的变化也快,要是没人跟他耗,他自己一会就转好了。曾高不作声,继续低头趴在海碗里吃米粉。

    刘经现在心急的是李想还有什么后招没使,“大帅,我们到底是打还是不打?”

    宋缺就急急的接问,“什么时候打?”

    李想把碗一放,袖子往嘴角一抹。“用兵最高境界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我们革命军要以德服人,不要一天到晚喊打喊杀,让老百姓以为我们是土匪。当然,张锡元这厮,你跟他讲道理没用。但是他的部下总有明白事理的人,看到我们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胆敢反抗就是死路一条,他们还会傻得陪张锡元下葬?”

    城楼上的张锡元终于下定宁为玉,不为瓦全的决心。从匪党头子李想写得劝降书看,投降革命军是不会有什么好处的;他要是突围成功,带着残兵回到河南,下场也许会比张彪更凄惨。进退无路,那就死在这里得了。百年之后要有人著史,也会记他是为大清国鞠躬尽瘁而死。

    张锡元袖子一挥,弹弹衣衫灰尘,准备召集部下,与匪党乱军决一死战。却听到城楼里想起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张锡元急忙转身一看,他的部下亲信全都来了。看这些昔日部下的神色,张锡元立刻感觉到了不妙,伸手便去摸腰上挂的博郎宁左轮手枪。

    张锡元的昔日部下早就警戒着他,不约而同的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大人,请放下枪吧,我们不会为难你。”

    “你们是要把卖给匪党?”张锡元自己也觉得问是白问,现在的情况再明显不过。他的手便僵持在腰间,如果他再动一下,他的这些部下真会把他一枪蹦了。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这都是他张锡元教的。所有他们可以在孝感杀人放火,无所不为,却也种下今日的报应。

    “我们无路可逃,将士无力可战,只有投降。”这个清军将领说着,就有两个人上去把张锡元缴械,更是不客气的拿出一副萝绳把他绑紧。

    逃至安陆县城的张锡元部集体缴械投降,张锡元被缚出城。

    第六十三章 归去(一)

    嘭、嘭、嘭……急风骤雨的拳脚声在小屋里响了半个时辰。挨揍的张锡元刚开始还能杀猪似也的用力鬼叫,现在拳声响起,他也就要死不活的哼哼两声。

    最后张锡元终于幸福的晕死过去,死狗一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此刻衣衫烂缕,裸路的肌肤青一块,紫一块,血痕纵横,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正摁着张锡元死命揍的林铁长也发现他没了发应,便停止胖揍,伸手去一探他的鼻息。指尖传来暖暖的气息,命真硬,还没死。林铁长对着他被打肿的脸又是狠狠的两拳下去,才罢了起身。

    林铁长的心里,是恨不得把张锡元千刀万剐。家破人亡之大仇,足以与之不共戴天。但是身为一个革命军战士,不杀俘虏这条铁律他必须遵守。

    昨夜围住张锡元之后,他就带兵守在城门口。李想他们在指挥所吃酸辣牛肉面时,他就抱着一碗面,守在战壕里面吃。他从那个第一见面的媳妇那里得知,倔强的老爹死在乱兵当中,老宅也被张锡元一把火烧了。他守在城门口,就是想第一个冲进城里,亲手割下张锡元的脑袋,张锡元部却是孬种的投降了。林铁长此刻狠狠地打了张锡元一顿,看着他凄惨的模样,似乎欲杀他而后快之心也淡了许多。

    施爆的林铁长也累的满脸的汗水,拿来架子上的毛巾擦脸,擦拭着却感觉到鼻子好酸。想着那个倔强的老爹,两人好像八字范冲,自小就不对路。自他记事起,父子之间就没有好好的亲近过。也不知道是自己太叛逆,还是老爹太倔强?你一直坚持的大清正统已经腐烂到了根子,对外媚颜奴骨,国战屡败,而一味割地赔款,干尽了卖国的勾当。对百姓百般压榨,使生活苦难的人民更是火上醮油,清军更是在孝感干起杀人放火的强盗勾当。你一个翰林大学士,一心向忠着满清朝庭,却落下这样一个没有下场。这样的一个朝庭,有什么值得你去为他尽忠?就这样死在张锡元的乱兵之下,你怨不怨?

    林铁长使劲擦着脸上混着汗水留出来的眼泪,老爹,你说过要看着后悔。现在我真的后悔了,不是后悔投身革命,是后悔当初没能坚持说服你支持革命,而是选择离家出走。老爹,你魂归去,就请把什么都放下,不要在固执了。华夏民族有了新的希望,有了新的理想,等革命成功之后,我会与细说。

    林铁长擦干眼角的泪水,还有脸上的汗水,推开小屋这扇柴门便走了出去。迎面光明,走在革命的理想之路。

    先前张锡元所在的城楼没有受到任何的破坏,依旧保持着完好的古典风格。李想凭栏处望着安陆城外,曾高他们几个也都分立在他两边陪侍。

    风和日丽的好天气,远处农田还有近半金灿灿的水稻没有收割,此刻已经有农民在那里劳作。老百姓受了半宿的惊吓,总算熬过去了。城外昨夜挖好的堑壕,正有工程营负责掩埋恢复。

    李想好战,却又害怕战争造成的破坏,和给人民带来的苦难。劝张锡元部投降,他并不只是为了好玩,亦是为了免除这场战争。

    城楼上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李想和曾高他们回过头来,看林铁长走来的神情还是带着沉痛,失去亲人的痛苦,不是大仇得报就能够解脱。

    李想迎上去,搂着他的肩膀道:“节哀。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剧,我们只有努力去改变这个吃人的社会,才能使国人不再重复你父亲的悲剧。你是一个革命军战士,你的责任不止是在拯救你的父亲,而是整个国家,整个民族。”

    安慰很容易触动一个人的脆弱,林铁长接到李想的安慰,强自撑起的坚强摇摇欲坠,语无伦次的说道:“我连我父亲都救不了,还谈什么国家,什么民族?我真是没用。”

    林铁长说着眼睛就红了,到把李想吓住了。林铁长在他漂亮老婆处听到老爹的噩耗,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就这样默默跟随他们上了火车,到了孝昌,再杀到安陆。张锡元被缚出城,他也没有喊打喊杀。所表现出来的坚强,已经到了不正常的地步。却被李想的一句安慰,激动得快要掉泪,弄得李想都知所措了。

    幸好宋缺非常有爷们气概的打岔道:“是想马尿?果真是没用。要是我,一刀就把张锡元了结啦。杀俘虏,最多挨个处分。有什么大不了的,是把大帅。”

    李想笑骂道:“少在这里出膄主意。但是林铁长,满清十大酷刑随你使,只要不弄死他,我可以装作看不到。你要胆敢杀俘虏,我的处罚保证让你终身难忘。宋缺,你要是不信就去试试。”

    宋缺嘿的一声笑,不置可否。林铁长却不作声了,心绪好像又恢复了正常,又好像有些不正常。

    曾高担心的问道:“你不会真把张锡元杀了吧?”

    林铁长还是不作声,他的沉默使大伙就想难道他真干了杀俘虏的事?刘经便急忙像李想求情,“大帅,你得从轻发落,这事情有可原。”

    林铁长遥遥头,“我没有,革命军的纪律我没有忘。看到你们这么关心我,我非常开心。”

    换了宋缺搂着林铁长的肩膀道:“我们不止是同志和战友,还是好朋友,好兄弟。大帅不是说过,革命是个大家庭,兄弟之间要相亲相爱,互相扶持,互相团结。”

    李想取下大檐帽,摸着额头上的狗皮膏药,怎么想有想不起来说过这么狗血的话,虽然非常有他一向的狗血风格,但也有可能是宋缺这厮杜撰的。他便问道:“我有说过这话?我怎么就没有一点更印象。”

    宋缺几人互相交换个眼神,齐声道:“当然有。”

    就在此刻,有卫兵来报,在城郊宣传二五减租免税的学生被打。李想怒起,谁这么大胆?城外还囤着一万多革命军,这些地主老财就敢造反?李想带着他们就往出事地方赶去,他倒要看看,是那个土豪劣绅有这个狗胆。

    李想的革命军在接管安陆城防的时候,冯小戥派来的政工人员也是如影随行的跟上了。安陆县人民政府随即宣布成立,原县城清朝官员全部停职,待审后而酌情录用。县令到还识时务,交出官印,两袖清风的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