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事情可以放心的交给冯小戥,李想要去申江,要把这场南北和议搅乱了……还有,顺便看看汤约宛。怪想念的……

    汤约宛于今早上八时舟抵江宁,下碇登岸,改换乘宁沪火车,黄昏十分抵达上海。

    汤约宛衣著淡雅,只以斗篷棉袍遮挡风雪,玉容不施半点脂粉,虽然唇边带着伤未痊愈的苍白,眼中有一丝舟车劳累的憔悴,更突出了她异乎寻常的高贵气质和令人心生怜惜的美丽。

    对旁边这个黑服学生装的青年来说,她就是天上高不可攀的明月,只能仰望。

    “您听说了!”

    “听说什么?”

    “咱们李大帅和洋鬼子又在汉口干起来了!”

    从火车下来的人,叽叽咕咕的全是议论着这么些儿话题。汤约宛他们在,轮船上,火车上就没有听人们停止过议论。每个人的情绪,都是紧张而且略微有点儿亢奋。一路上整个空气,都似乎绷在了一起。

    汉口发生的事情。李想的所作所为,以最为激动人心的方式传播了开来。本来打洋鬼子,扬天朝上国国威,都是老百姓们最爱听的事儿。天朝自道光皇帝以来。受地洋鬼子的气儿当真不在少数了,只要能够稍微在洋鬼子面前涨点儿脸地人物,都给口口相传为星宿下凡一般的英雄。上一次李想炮轰洋鬼子铁甲兵船,这一次强兵而入汉口租界,这样地传奇故事,这样的国朝英雄。满朝兖兖诸公,到哪里能寻找出第二个这样的大帅出来?

    这汤家大小姐示意黑色学生装青年陪他避到一旁,她的目光流转,把人们扑面而来的议论声全部收进耳里,在心里琢磨着。

    “您说说,李大帅不会又像上一次那样被逼得离开汉口?”

    “这个……实在是不好说。我看李大帅悬!”

    “这些交涉,背后还是要看国家实力。我看了洋人的报纸,仅英国就出动亚西亚舰队,组建远征军一万五千人……乖乖,当年八国联军也没有这么大的架势。这样打起来的话,颐和园有得被他们抢光烧光。再来一次庚子赔款,咱们老百姓可真没法子活了,迟早有一天,祖坟都要给洋鬼子占咯!”

    “说得也是!李大帅悬!”

    汤约宛听见后面几句担心李想的议论,少女的脸儿一下就煞白了起来,咬着嘴唇,眼睛里面儿就是一阵雾气闪动。

    青年看着汤约宛的变化,忽然生出一种奇怪和使他颓丧的感触,压低了声音说道:“放心吧,洋鬼子是虚张声势,李大帅不会有事。”

    汤约宛低头轻轻道:“他……无时无刻不让人担心……丁文江,我想先去协和医院看看我母亲。”

    “好的,我去叫人力车。”被成为丁文江的黑色学生装青年点点头,他的目光扫过立在远处的三个长袍中年人,这三个人,和他们同舟同车,一起从汉口来到上海,不得不引起他的注意。而且他们三个,举止神秘的很,道:“我看他们,有点怪?”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突然说了出来。

    汤约宛横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不去叫车?管他们干什么?”

    丁文江苦笑道:“一路上,我看到他们就觉得奇怪,言谈举止都是小心谨慎的样子……”

    汤约宛淡淡道:“他们言谈举止小心谨慎,有什么奇怪的,这个世道,谁不是活的小心谨慎?”

    丁文江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神智无比清醒,沉声道:“摆脱他们我才能安心……不过,你的话我可不敢同意,有个家伙,一直活的气焰无比嚣张!”

    汤约宛紧咬下唇,露出疲惫的神色,摇头道:“他那是没心没肺!”

    一路上和汤约宛同舟同车的廖宇春,孔文池,夏清贻三人组可是心惊肉跳,沿途民军搜查囊箧甚严,他们身怀北洋密法而来,稍有差池就是身首异处。

    “总算是到了上海。”廖宇春站在上海的街上,看着风雪迷离下这座繁华的都市,被寒风吹得眯缝了的眼睛远远望着一线笔直的长街,回头对着似乎心事重重的夏清贻和孔文池说道,“这一路,真是惊心动魄啊。”

    夏清贻点了点头,寒风中干裂的嘴唇绷得紧紧的,没有立即回答廖宇春的话,却转身与孔文池互相打量一眼,同意无限的感慨。

    “今夜寓住三马路旅泰旅馆,因该处交际往来,最形利便。”夏清贻是江南名下士,对上海最熟悉,给两外建议道。

    “你说了算。”两人没有任何异议。

    三人边走边闲聊,夏清贻说道:“闻民军系十二日据金陵,后于北军据汉阳仅四日耳。是役济军勇略最著,首夺乌龙幕府诸险,浙军继之,全力攻克天保城。然后诸联军始能破关而入。并闻镇军统带陶浚保,以扣留军械,不顾大局,惟知利己;苏某,以入城之际,擅杀旗民,纵兵劫掠,均经徐总司令查究得实,处以死刑。又巡防统领米占元,率众归附,照旧录用,仍领原军。”

    “由此观之,”孔文池借口道:“民军决不仇视满人及反正之将士,可以金陵之役为左证。”

    “过镇江,金焦分峙,极据形胜,即北洋海军十余舰降革军处。后经丹阳、常州、无锡、苏州、昆山等处,车中纵眺,风景依然,而举目有河山之异。”廖宇春不胜感慨的道:“回忆满清当勃兴之际,八旗劲旅,以弧矢威天下,明辽东经略杨镐,集兵二十万,于辽阳一战,被其挫折,全军几复。后复进规中原,渡大凌,略真定,破济南,擒德王,攻锦州,明廷请和。迨三桂乞师,多尔衮率大兵长驱入关,遂垂手而得天下,抚有区宇,垂三百年。降及今日,卒以专制过甚,大拂民心,遂至土崩瓦解,俯仰今昔,不禁感慨系之矣。”

    三人一时唏嘘不止。

    大雪早停,但已满城银裹,三马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树梢纷纷披挂雪花,寒风拂过,大街两旁林木积得的雪团纷纷散落,化作片片雪花,在空中自由飘荡,蔚为奇景。

    天上厚云积压,看中到的太阳沉往西天,天地逐渐昏沉。一面民军五色旗从旅泰旅馆顶上探出,夕阳下无比的气焰嚣张。

    上海街市已经改悬五色国旗,红黄蓝白黑横道五闻系由军政府制定颁发,以示合汉满蒙回藏五大民族组织共和之意。

    第二百六十七章 如诗岁月(一)

    夜色深沉,风雪浮动。

    武汉三镇是寂静的,但这不代表它毫无动静。在夜幕的拥抱下,无数别有用心的人在黑暗掩护下做着见不得光的勾当,各种阴谋在这座城市上演。它们演出着没有观众的独幕剧,操纵这座城市的历史却在今天宣告结束。

    在刘园烟雨小楼里面,李想办公室门儿一响,却是李想走了出来。李想穿的是普通的士兵的军装,军服是粗布制的,连一个简陋的装饰也不缀,长裤的裤口全部折进夸张的长统靴子里――尺寸正合他那拿破仑式的小个子。不甚宽阔的肩上披着一条栗色的风帽斗篷,风帽现在没有戴上,戴着一顶大檐帽。李想一身远行的装束,是准备连夜下申江去。

    “留步吧。”李想注视着管家小妹。梅迪微微蹙起了秀眉,点点头。

    李想转过身去,摆摆手示意梅迪旁边的冯小戥跟上。

    冯小戥大步跟上李想。他本以为李想至少也要休息一晚,却没想到他这么快一夜都等不及。

    在转过一个走廊拐角,准备继续往楼梯下走的时候,李想道:“今儿耽搁你休息时间了。洋人那里,最多可以坚挺几天也松了下来。我看半月之内,就能收工。你只要强硬到底,有革命军的枪炮做后盾,你放心大胆的全力争取……关于接下来的建设汉口,还是以咱们自己以前做的五年计划为蓝本。还用多少事儿,一时也说不清楚,你看着办。权利我全下放给你,但是做不好事我抽你板子。”

    冯小戥只是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笑容,道:“大帅放心,不会给你机会的。关于德军方面亦有私售清军械弹之传说,武昌、南京、上海舆论哗然,且有抵制德货之运动……资助段祺瑞军火,以剿灭我革命军,这件事情是朱尔典外交使团共同的决定,德国政府是极端否认的。”

    为此,驻沪德领事曾函各报申辩:本总领事据上海德国商务总会禀称,现在各华报指摘德商,谣言甚多。谓为不守中立,专将军火售与北京政府。故德国商会必须特行言明。盖北京政府已于数年以来竭用全力组织陆军,以期成一强盛之军队,以便防备外侵,是以向在华德商屡次购买军火,为数甚伙,此人人皆知也。但德商经营此项生意,实系按照条约办理。盖一面得有价值,一面得有德商交纳最好之军火也。自武昌民军兴起以来,上海各德商实系格外严守中立,不意现有人造谣,谓德国洋行专将军火售与北京政府,以便压制民军,则试问民军现用军火,果系由汉阳枪炮厂与江南制造局所制乎。并确有人以为在汉口官军所用之大炮,系由西伯里亚铁路装运而来者。但此项炮火人人皆知确系数年前由政府向外洋订购,早经运抵中国之物也。总之吾德人远道来华,甚愿与华人和平交易,所有民军与北京政府系属两方面之事,与德商并无干涉。但我德人甚愿中国成统一强盛之国,并出有伟人,将政治改良,俾全国人民得享安康之乐,此区区隐衷也。

    同时驻汉德国领事,照会武昌黎都督,要求查禁谣传,文曰:照得外间有种反对德国之谣言,到处传播,足使中国人民对于德国发生恶感。望贵都督出示晓谕,以免人民误会。敝领事亦当竭力查禁造谣根据也。想贵都督必时接有反对德国及德人之报告。此种报告,以后尚必有继续而至。此不独报告,而武昌报纸上亦时有记载,报纸流行最广,且易鼓动人心,故现在上海有戕害德商买办之事。至于一二商家,或不免有营利私图,然亦不得因此遂概指为全国。敝领事以报纸最有关系,务乞贵都督严饬报馆,将此种谣传申明更正,是所至祷。

    李想入驻汉口之后,德国公使哈豪孙公开的与英美唱起反调,公开声称:闻前日英政府正与驻华英使朱迩典商议运兵登岸一节,但欧西在华近日情形并未危险,似勿庸过虑。英美日三国协商,共出调停战事,颇有是说。无论何时,德国政府以为,惟为各国计,此时总以严守中立为妥。

    在楼梯拐角处,李想转过身来,把视线移到了冯小戥身上。李想的双眼深藏在漆黑的浓眉之下,但冯小戥却立刻感觉到了其中蕴含着的力量。他看到了某种东西在这双如夜空深邃的眼睛中摇曳飘忽,一闪而过,强大,而又有些不受控制,有些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