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徽。”林长民溺爱的喊着他那挂在蔡锷臂弯的女儿的乳名。

    年仅十四岁的林徽音也随父亲参加这场小小的洗尘宴。她还是一个亭亭玉立却仍带稚气的小姑娘,梳两条小辫,双眸清亮有神采,五官精致有雕琢之美,左颊有笑靥;浅色半袖短衫罩在长仅及膝下的黑色绸裙上。她吐了吐粉色的舌尖,放开蔡锷,翩然转时,飘逸如一个小仙子。

    在蔡锷的身边不缺美丽大方的俏佳人,可是像林徽因这样清新动人的江南女孩,应当是绝无仅有了。初见时,他只觉徽因似一朵出水芙蓉,清新淡雅,飘逸绝尘。

    “嘶――”

    耳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声音,蔡锷转头看到梁启超的公子梁思成一脸呆滞的慌忙的擦着嘴角的口水。

    林徽音淡淡的扫了一眼安静的人群,优雅的走到李想面前,像个大人一样伸出千千玉手,笑道:“李大帅。”

    世间真的有许多难以言说的奇缘偶遇,置身于碌碌红尘中,每一天都有相逢,每一天都有别散。某一个人走进你的视线里,成了令你心动的风景,而他却不知道这世界上有过一个你。又或许,你落入别人的风景里,却不知道这世上曾经有过一个他。

    十四岁的林徽音已是一位娉婷女子,她的才情以及落落韵致随着流年生长,仿佛所有从她身边走过的人都会被其少女独有的清新给迷醉。

    李大帅大笑着握住她的小手,道:“林家有女初长成啊。”

    ……

    比起李想的满面春风,此时,梁启超看到这么多故人,想起十六年前时务学堂的那次聚会,想起紧接着的轰轰烈烈的维新变法,想起随之而来的风云突变、六君子的遇难、自己和南海师的出逃,想起海外十多年的奔波鼓吹,又想起前年回北京时的满城轰动,这两年的入阁组党亲办政事的艰难和失望,一时间沧桑变化的万千感慨都涌上胸间,本来海量的他,只喝了几杯酒便觉得头晕了。

    三十六岁的刘揆一已有些发胖了。前年和去年,他当了八个月的工商总长。时间虽短,却是两度人阁。在陆征祥内阁呆了两个月,在赵秉钧内阁里呆了半年,因宋案而愤然辞职。民国未建立时,刘揆一作为血气方刚的职业革命家,为推翻清廷建立共和,出生入死不屈不挠。民国建立后,他做过阁员级大官,反而意志大为衰退了。

    袁世凯做总统后,同盟会要建政党内阁,为抵制袁世凯所主张的超然内阁,同盟会籍的蔡元培、宋教仁、王宠惠、陈其美四总长退出内阁。袁为讨好同盟会,提出由刘揆一接替陈其美的工商总长一职。为调和矛盾,消除党争,黄兴劝刘揆一先脱党后入阁。刘揆一很想利用总长一职为国家做点实事,于是宣布脱离同盟会,进而做了陆内阁的工商总长。这下招致了同盟会中激烈派的坚决反对。他们指责刘为了谋取高官而叛党。又因刘任职后委任共和党的向瑞琨为次长,而刘在议员讨论时获得了共和党的全数票,于是不少人说刘做总长是交易。刚上任的刘揆一便四处挨骂。全国政局混乱,党争激烈,谁有心思办实业?刘揆一肚子经济改革的计划全部化为空文。到了辞职的时候,工商实业无一举措,经济建设无一业绩。这一年来刘揆一颇为消沉,他没有想到革命成功后的中国竟然是这个样子!

    熊希龄辞去总理后,在香山买了一座房子住下。热河盗宝案的公布,使他既感委屈又有口难辩,他对袁世凯恨惧交集。想想当了五个月的名流内阁的总理,除开把袁由临时总统扶为正式总统、副署解散国民党和国会外,一件实事都没有做。清夜扣心,深觉惭愧。熊希龄认识到自己不是干政治的料子,不如做点实事更有益于社会。夫人朱其慧很赞同丈夫的意见。她一向富有同情心,每见孤贫无援的老人和流离失所的孩子便觉心里难受,于是她和丈夫商量筹办社会福利事业。熊希龄深为赞许。眼下,他已在开始做这件事了。

    当一个整脚的政治配角,给他带来的是羞惭;做一个拯弱扶贫的慈善家,得到的是社会的广泛赞誉。几度宦海浮沉过来的湘西俊才,终于寻到了自己的最佳人生位置。为此,他心里充实,心情也很开朗。

    熊希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对汤化龙说道:“济武,当年‘宪友会’的成员,就数你的出息最大了。”

    “秉三过奖了。我没有做什么事,就是生了一个好女儿。”汤化龙谦虚地笑了笑,又很自豪的看向自己裤装的女儿。又道:“霖生兄领导同盟会在海外艰苦奋斗,他才是有大功于国家和人民的英雄。”

    “济武兄取笑了。”刘揆一苦笑着说,“我哪里配得上有功,真正有功的还是李大帅,他在武昌首义时亲冒矢石,他才是缔造共和,有大功于国家和人民的英雄。”

    李想也赶紧谦逊一下:“我那点功绩算什么?有大功于国家和人民的英雄应该是卓如师、他这十多年来所撰写的数百万文章,不仅开启了今天的民智,而且对子孙后代都有不尽的启示。”

    李想说的是心里话。辛亥革命之后,他在对革命成功后的中国现状的痛苦反省中,深感这一切都是由于国人的文化素质太差的缘故。这种差,是全民族性的,不仅仅是市井小民、贩夫走卒,包括国会的议员、内阁的总长次长,甚至也包括自认为是先知先觉的革命党人在内。一场剧烈的暴动可以推翻一个朝代,改换一个政权,但对民智的提高、素质的改善,基本上不起作用。中国真正成为强国,要靠全民族文化素养的提高;而提高文化素养,靠的是教育。在鲁大师还没有出世之前,李想认为,梁启超是这方面当之无愧的大师。

    李想举起酒杯,由衷地对着梁启超说道:“卓如师,学生敬你一杯!”

    梁启超捂住酒杯说道:“我头有点晕了,我不能喝了。”

    李想立刻拿出公务员劝酒的架势说道:“卓如师,我说一句话,如果我说得对,您喝一口表示赞同,说得不对就不喝。”

    “你要说句什么话?”梁启超来了兴趣,众人也都来了兴趣。

    李想露出一个万人迷的微笑,说道:“卓如师,您的文章风靡中国,启发了千千万万人的心智,我从心底里尊敬您。我想,您应该把自己的一肚子学问拿出来,精心培养一大批教师,让他们也去写文章传播知识。如此,一个任公就变成了几十个几百个任公了。卓如师,你说我的话有道理吗?”

    “我明白了,李帅的意思是要我去当教授。”梁启超松开捂在酒杯上的手说。

    第六百二十六章 洗尘(三)

    “我明白了,李帅的意思是要我去当教授。”梁启超松开捂在酒杯上的手说。

    “不是当一般的教授,是当教授的导师。”李想强调指出。

    “李帅说得好,我也认为我适宜去学校当导师。好,这杯酒我喝了!”梁启超举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李想见梁启超赏他的脸,十分高兴,便把自己的酒杯斟得满满的,也一口抽干了。

    蔡锷步伐坚毅的走过来,说道:“卓如师去当导师的确是好事,只是嫌早了点,十年后再去吧,现在的政坛还离不开先生。”

    李想扭头一看,一眼就认出蔡锷,跟照片上实在太像了。

    熊希龄赶紧说道:“松坡说得对,干十年实事后再说。”

    李想和蔡锷互相敬军礼,然后握手,两人都有些惺惺相惜。

    梁启超感慨起来:“就我自己的愿望来说,我什么政事都不想一干了,不独这个币制局长不做,就是给我一个国务卿也不做。这几年的国事真让我厌了。不过,每当我想起复生、佛尘,想起许许多多为中国的新生而付出生命的朋友,我便不得不打叠精神干。国家是我们自己的国家,若我们都图个人的安逸,隐居避世,不负责任,这个国家交给谁?”

    梁启超这话说得沉痛,也说得实在,酒席上的每个人都是对社会对国家有强烈责任感的热血汉子,对这话都从内心里表示赞同。

    “十六年过去了,十六年前那次在时务学堂的聚会,我始终不能忘记。”梁启超又满怀感情地说。

    “我们都不会忘记。”林长民和汤化龙等人异口同声地说。

    梁启超说道:“所幸十六年过去了,除复生、佛尘为国成仁外,我们活着的人都在努力,也无愧于岁月,尤其是李帅,在鄂区练出了一支劲旅。国家还未走上正轨,安定乾坤,还得靠真刀实枪。也正是李帅手里握着的枪杆子,才能抑制住袁世凯膨胀的独裁野心。也正是李帅有单刀赴会,亲赴北京的弥天大勇,才有了南北和谈。是一个‘一身系天下之安危’的壮举。”

    李想能感觉到面前这位老人对他的殷切期望,忍不住说道:“卓如师放心,学生练出的军队决不会成为谋取个人私利的工具,一定要使它成为安定国家保卫百姓的长城。”

    “壮哉!李帅,我敬你一杯。”蔡锷举杯。

    “不敢当。”李想说着,先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梁启超被李想的豪气所感染,充满感情地说道:“从来乱世多英豪,我不幸生当乱世,也有幸于乱世中结识众多英豪。南海师,中山先生,并世两圣人,都是几百年间才出一个的人物。戊戌年遇害的六君子以及后来的佛尘兄,也是古今少有的慷慨烈士,还有克强、宋卿、季直、组庵及在座诸位都是与历代开国名臣相并列而无愧的英杰,都是后世子孙笔下的传奇人物。”

    梁启超深情款款的看着李想和蔡锷说道:“李帅,松坡,你们是湖南人,我是广东人,四五十年前,我们广东人与你们湖南人打了十多年的仗,结果湖南人赢了,广东人输了,至今还有许多广东人恨湖南人。但从我的心里来说,我倒并不喜欢我的同乡洪秀全,我敬重的是你们的乡人曾国藩。”

    李想盯着梁启超看了一眼,没有做声。

    身为梁启超得意门生的蔡锷颇觉意外,问道:“梁师,真的这样吗?”

    “真的这样。”梁启超说道,“曾文正公这个人,不但是近代,也是有史以来不一二睹之大人物;不但是我国,也是全世界不一二睹之大人物。我到日本后,又把《曾文正公全集》从头至尾翻阅了一遍,越读越发从心里敬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