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筝摸摸自己的脖子,那人掌管世人生死,谁会不怕啊。虽然事实中并未见过,但梦里可是见了多回。他那两只手抚过自己的身子时,激起的那一阵阵颤栗除了情欲外,剩下的便是让人无边无尽的害怕。

    她怕,她都快怕死了。这人上辈子可是杀了她呢,她只盼着这一世永远也不要见到他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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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夏那日,阮筝恰好病愈,经张太医问诊确认无误后,终于被准许离开清漪园回自己家。

    一大早白苏和青黛两人便从侯府赶了过来,亲自接她回府。老太太也派了身边的妈妈过来,连富平侯都让管家带着马车前来,亲自将阮筝接回侯府去。

    原本因为前几日玉珠被打的事情整个园子都显得有些冷清,那么多人谁都不敢高声喧哗,平日里都是夹紧尾巴做人,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但因为富平侯府众人的到来,沉寂了几日的清漪园立马又热闹了起来。

    宝蝉陪着阮筝收拾东西,顺便和她的两个贴身丫鬟聊几句闲话。阮筝便向白苏两人介绍道:“这位是宫里的宝蝉姑姑,这些日子多亏了她照顾我。”

    宝蝉赶紧摆手:“如何敢当,我可不是什么姑姑,姑娘莫要折煞我了。”

    白苏和青黛多日未见阮筝,先前听说她在宫中遇险,又得知她患了水痘,整日里急得吃不下睡不着。偏偏她们又不被允许来清漪园,只能日夜在屋内烧香拜佛求天上神佛护佑小姐。

    如今终于见到了活蹦乱跳的小姐本人,一颗心才算放下来,对照顾她的宝蝉自然也是感恩戴德,就差跪下给她磕头了。

    宝蝉性子好又识趣儿,哪里敢受她俩的拜,赶紧将人扶了起来还亲热地以姐妹相称。

    她本就对阮筝印象不错,又知道她与摄政王关系匪浅,尤其是玉珠的事情后更叫她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阮姑娘绝非简单人物,她往后可是会有大造化的。

    宝蝉是慈宁宫的人,本就知道太后对阮姑娘打着一份心思,眼下又见她搭上了摄政王这么尊大佛,自然是殷勤备至侍候周到,只求往后能有个福报什么的。

    玉珠就是看不透,才会最终白白害了自己性命。

    她也实在想不通,玉珠为何这么不喜欢阮筝,明明阮姑娘天人之姿性格又极为讨喜,玉珠却整日里看她不顺眼。私底下抱怨几句也就罢了,居然胆子大到苛刻阮姑娘的吃食。

    那可是摄政王特意让人为阮姑娘买的,玉珠她得了几个胆子敢昧下一部分,后来事情暴露挨了打不说还被赶出宫去。就凭她家里那穷得叮当响的光景,玉珠能不能活过今年都不好说。

    蠢啊,实在是太蠢了。

    宝蝉一想到那日听人说起的摄政王的雷霆之怒,这会儿还有点心肝发颤,于是对阮筝也便愈加仔细周到。她见白苏和青黛在帮着收拾东西,便主动扶了阮筝到一旁歇息,替她泡了壶雨前龙井,还拿来了几碟子点心。

    阮筝一见这些点心便眉开眼笑,招呼宝蝉一起吃,边跟她闲聊目光边往门口瞧去。

    宝蝉看了片刻有点明白过来,觉得阮筝应该是在等什么人。可侯府该来的都来了,这会儿已是收拾得差不多几乎要启程了。剩下的便是原本就在清漪园内侍候的人了。

    她好奇地问阮筝:“姑娘这是在等什么人?”

    阮筝见她看破了自己的心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确实在等人,这几日那人都未来过,她许久不见竟还有那么点念想。虽然他来了也总是板着一张脸,浑身上下透着严肃感,可阮筝还是挺乐意跟他说话的。

    这人话少,和他在一起便全是她在说,她也不必担心他会大嘴巴将那些小秘密都抖落出去。

    他那么不爱说话的人,只怕是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闷屁来,用来听她抱怨是再好不过了。

    可他一直没有来,从那日她抱怨了点心不好吃后,他便再没出现过。阮筝也曾想打听他的行踪,奈何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她也看出来张太医与他关系不错,可每日张太医来给她问诊时,阮筝对上那张笑呵呵的脸都不好意思开口问。

    总觉得张太医看自己的眼神透着股不怀好意的笑,阮筝一见到那眼神下意识地就闭上了嘴。

    可今日她就要走了,她这一走也不知何时能再见着他。或许往后都没有见他的机会了。一想到这个,阮筝心情便有些低落。

    宝蝉没注意到她的眼神,只当她是闲得无聊便搜肠刮肚想找些事情说与她听,这话题不知不觉便扯到了摄政王头上:“听说前一阵子摄政王出城去了,还带了一批兵马,只怕是出了什么事儿。”

    阮筝一听便两眼放光:“出什么事了,鲜卑又打过来了?”

    那一年鲜卑攻入京城杀了元康帝和不少宗室子弟,阮筝那会儿年纪虽小却也记得清楚。只是那会儿她被拘在府里,对外头的情形一无所知。

    宝蝉一听便笑:“那自然不会。如今摄政王坐镇京师,西北还有何黄两位大将军镇守,鲜卑哪有那个胆子敢来进犯,年年纳贡称臣都来不及。想来就是小事儿,反正摄政王一出手,咱们便无需担心了。“

    阮筝盯着她看:“你对摄政王倒是有信心。”

    “那是自然,姑娘对他没有信心吗?”

    阮筝心想我连他是圆是扁都不知道,能有什么信心。万一他就是个没本事的酒囊饭袋,全靠手下人得力才得了个战无不胜的名头,那也没什么可崇敬的。

    论武艺精进,还是那人强一些。摄政王未必有这本事能一箭将头颅射穿。

    想到这里阮筝心里不由又是一叹,再次替那人惋惜起来。他若不是个太监,今日成就必不会只有这么点。说不定也能带兵出征,被封个什么将军来着。

    不过想到摄政王既出了城,想来他也跟着一块儿去了,难怪最近都不上清漪园来了。

    罢了,今日便先归家去,以后的事情以后再烦恼吧。大不了她多往贞姨那儿跑几趟,说不定便能撞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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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筝这么想着心情又好了几分,眼见东西都收拾妥当,便与宝蝉和张太医告辞,领着丫鬟婆子们坐上马车往富平侯府去了。

    她离开清漪园时已过晌午,这一路马车行得又慢,到侯府门前时已是黄昏时分。马车停下时阮筝掀开帘子往了眼外头的天色,只觉得恍如隔世。

    半个多月前她离开侯府去往皇宫的时候,从未想过自己竟隔了这么久才又回来。

    而此刻几十里外的清漪园内,宫女太监们也已收拾齐备,那些从宫里出来侍候贵人的也都准备坐车回宫去复命。

    来的时候是玉珠领头,回去的时候宝蝉却成了这堆人的头儿。他们一行人正要上车时,忽听不远处马蹄声声,由远及近快速驶了过来。到了门前马上之人一勒缰绳,马儿前蹄瞬间抬起,一阵疾风裹夹着尘土冲宝蝉等人扑了过来。

    他们一见马上之人迅速反应过来,齐齐跪了下来。封瀛玉面如刀,盯着为首的宫女问道:“人呢?”

    宝蝉心知他问的是谁,立即回道:“回王爷的话,阮姑娘今日晌午后已离园回府去了。富平侯派了车马过来,阮姑娘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侯府了。”

    说完宝蝉大着胆子偷偷瞟了封瀛一眼。黄昏时分,天边火红的光照落在摄政王的身上,将他那一身天青色的大氅照出了几分暖意。他整个人隐藏在暮色之中,周身少了几分平日惯有的冷意,像是被这漫天的晚霞照出了几分暖意。

    只是这感觉转瞬即逝,很快这人又恢复到了往日模样,周身气势一沉,应了一声后便掉转马头,转眼又没入了远处深邃的黑暗中。

    一直到马蹄声再也听不见,包括宝蝉在内的所有人才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