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殿中一片沉默,几个宰相全都在低头沉思,御座上的赵佶更是默默不语。此时,侯蒙未免觉得情形有些不对,只得轻轻咳嗽了一声:“圣上和各位相公未免考虑得太远了。其一,我国如今尚未有越过河北边境的意思,虽然与辽国更亲近一些,却也未曾和金国交恶,此事的后续效果如何,自该让辽国去头痛;其二,西北大战刚刚消停,我朝更应该将精力放在稳定人心以及整军上,唯有一切准备做好了,方才能够立于不败之地。至于女真是否能够渡过这一段难关,臣以为他们肯定会一致对外,毕竟,比起其他,存亡一定是首要的。”

    老成持重的侯蒙这么一说,赵佶虽然还有些不太满意,但也觉得自己太过心急了。倒是高俅顺势笑道:“如今确实轮不到我国来忧心这些事,上次吴乞买使宋的时候,看到的情景估计会牢牢铭记在心,绝对不会把我大宋放在心上。再说了,他们看到我大宋迟迟不敢越河北边界一步,更不会注意我们这边的动向。倒是辽国上京两位太后那边,圣上在正旦的时候还派去了使节,可谓是给足了他们面子。由此一来,两边全都扯平了,任由他们去斗,我朝自可坐山观虎斗即可。到时候哪一边要是撑不住了,我国便站出来打打太平拳,岂不是更好?”

    “伯章,你倒是敢说!”赵佶心情渐好,忍不住取笑了一句,“人说国之行事必以正道,在朕看来,只要能够取胜,只要与国有利,一些歪门邪道未尝不可。唔,如今那两边一时半会打不出一个结果,倒是我朝冗官越来越多,也该把力气放在这上头了。”

    提到冗官两个字,在场的人全都是面色微变。先前在江南东路和两浙路已经渐渐开始裁汰冗官,而由此带来的结果是,朝廷一次性开销大大增加。虽然在今后一些年中能够省却麻烦,但是,这要是往全国推广,无疑却是任重而道远。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是太祖立国的祖训,若是全然改了,大宋的统治基础便会有不牢固之虞。

    蔡京见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知道自己这个首相怎么也逃不过这一关,只得站出来先把江南的情形转述了一遍,末了才语气沉重地说:“我朝为了表示优容,每次取士都有数百人,而累积下来的恩荫官吏子弟,更是一个相当庞大的数目。这些人不务生产,若是家里有田产或是其他家业的倒也罢了,但那些只靠朝廷俸禄养家糊口的,一旦遭到了裁汰,朝廷一次性补偿的那些银子只怕会立刻被人挥霍一空。圣上,冗官固然是朝廷的最大负担,但真的整治起来,却得慎之又慎,以臣的意见,在江南东路和两浙路之外,还是先从京畿路开始。”

    对于蔡京话语中那种缓缓推行的意思,所有人都能够听得出来。毕竟,如今大宋仍然是承平治世,不能用重典。倘若一味用雷霆霹雳手段,却忽略了小意优抚,只怕是士大夫阶层立刻就要乱套了。一百多年的好日子过下来,突然告诉别人好日子到头了,谁能忍受得住?

    “你们的顾虑便是朕的顾虑,但是,时间不多了。朕还年轻,倘若不能在朕的治下将这些一条条推行开来,全部留给儿孙辈岂不是更加难做?一代人不行,便有两代人,总而言之,不能让国库一天到晚这么空空如也!”

    此话一出,殿中众人无不躬身应诺,而一旁未曾离开的赵桓和赵楷却是另一番感受。往日他们虽然得父亲宠爱,但是,这样露骨的感慨却是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想到一直以来受到的各种教导,赵桓暗自握紧了拳头。

    而赵楷则在殿中诸位宰辅的脸上扫了一眼,低下头在心里紧张地盘算了起来。太子已经册立了,虽然以往有宗室亲王不能干预政事的规矩,但是父皇既然有意废除陈规,自己能不能找些其他的事情做?一个不管事的亲王,实在是太令人憋闷了。

    第二十二章 该出手时就出手

    福宁殿这一遭议事之后,回到家里的蔡京未免有些闷闷不乐。原因很简单,他着实不想做这样一个恶人。他这个首相虽然不怕别人的弹劾,但是,倘若反对声太众,一旦遇到什么契机,那么,崇宁五年星变罢相这样的事难免不会再来。

    他最最渴望的名声已经到手了,西北平定虽然是严均的大功,但是,有谁能说这其中就没有他殚精竭虑的功劳?当年王安石派王韶开边,从而取得了莫大的政绩,现如今,他的声名又哪里弱了王安石?大宋历代那么多皇帝,有哪位皇帝能够像赵佶这样开疆拓土,成就一时盛世的?他这个宰相被称为名相已经够了,若要再继续下去,如同王安石那样碰一个头破血流,未免真的不划算。

    反反复复这么想着,他未免觉得心中不痛快。只是何执中还在政事堂当值,再说开诚布公地谈论此事颇有不妥;蔡卞又去了大名府,兄弟二人尚未回复到当年的默契,这种事自然是不好拿去商议的;若是叶梦得还在京城,他兴许还可以多一个人分忧……可是现在,要找一个商议的人却是难上加难。

    要说趋附在他羽翼之下的人,着实并不算少,然而,这些人大多怀着各式各样的目的,他很难全心全意地信任他们。更何况,昔日刘逵、张康国、张商英这些人的前例犹在,一旦交付错了人,只怕就连回圜的余地都没有。要知道,天子官家可是在此事上寄予厚望的!

    正当他在书房中想得眉头大皱时,却只听外边传来了一阵敲门声,紧接着蔡攸的声音:“爹!”

    蔡京眼睛一亮,随即沉声吩咐道:“攸儿,你进来吧!”

    蔡攸应声推门而入,身上只穿着一袭便袍。如今他比以前收敛了许多,除非是大朝,否则绝不穿着那一身紫色官服出去招摇,在京城朝官中的名声不知好了多少。即使是昔日那些嘲笑他以大臣之子混迹于饱学鸿儒之中的讥诮话语,如今也大多烟消云散。

    行礼问安之后,他敏锐地看出蔡京脸上似乎有些异样,便开口问道:“爹,听说你和几位相公去福宁殿见了圣上,怎么,可是有什么大事难以决断?”

    “都是些辽东战况,不过是老调重弹,不怎么要紧。”蔡京摇了摇头,摆手示意儿子坐下,这才说道,“要紧的是另外一桩,圣上想要在这个时候裁汰冗官。”

    “嗯?”蔡攸闻言异常惊讶,但很快便露出了满脸笑容,“这是圣上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既然提了出来,自然是父亲揽总,把这样的大权掌握在手中,还怕天下官员对父亲阳奉阴违么?趁着这个机会把吏部牢牢握住,今后父亲说话的分量便更强了?”

    “这是你的真心话?”蔡京冷冷瞪了蔡攸一眼,重若千钧地道,“别告诉我你这个馆阁学士就只有这么一点见识!”

    蔡攸见自己的心思瞒不过父亲,脸上不免有些尴尬。他当然知道,这样的大权虽说令人殷羡,但同样是动辄有不测之祸。当初神宗皇帝对王安石何等信任,但是,最终还不是在巨大的压力下将其两度罢相?天下之事都是有限度的,士大夫阶层经过百多年的繁衍生息,早就抱成了一团,若是能够轻而易举地解决,哪里还需要等到今天?

    左思右想,他只得陪笑道:“我也知道父亲是担心士林的反应,但是,圣上一直都是雷厉风行的性子,倘若在这样的大事上和圣上唱反调,未免会引来各种各样的猜忌,到了最后,便是圣眷也可能不稳。再说,政事堂又不是父亲你一个人说了算,把高伯章拉下水,让他替父亲分谤,父亲的压力自然而然就小了。”

    “哪里有那么容易!”蔡京长叹一声,起身站了起来,脚下步子似疾似徐地走了两步,突然转过身来,“高伯章是第一精明人,你别看他对圣上提出了那么多各式各样的提议,但是,最大的责任往往都不是由他来担当的。你看看他在西南做了多少事,结果呢,一点责任不担,反而还在蛮夷之中落了好。他在江南闹出了多大的风波,最后还不是安安稳稳回朝当他的宰相。这个人说方正吧,又油滑得不可捉摸;说油滑吧,偏偏不少事情还做得堂堂正正,就连御史台当初那几个老家伙都偏向他。让他出头,根本是痴心妄想!”

    听到父亲这样赤裸裸的分析,蔡攸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沉默片刻,他也站了起来,走到蔡京身边,用极低的声音问道:“既然如此,我想问爹爹一句,爹爹难道真的不希望政事堂变成你的一言堂么?”见蔡京浑身一僵,他便趁势又加了一句,“爹爹毕竟已经年过六十了,而高伯章却是正当壮年,这样下去,爹爹你到时告老致仕的时候,他便是名正言顺的朝廷首相,到了那时,敢问还有谁能够牵制于他?”

    这个问题蔡京并非没有想过,只是一直以来内忧外患,他的精力几乎全都集中在那些大事上,根本没有心力顾及内部斗争。但是,如今局势稍缓,西北的心腹大患已经微不足道,辽金又不可能这么快抽出手,他确实已经有闲了。可是,要自己栽培一个后辈来对抗异日的高俅,这难度根本就不是一般的大。如今放眼朝野,除了寥寥数人之外,那些年轻官员哪个不是在六七品上转悠,哪能这么快成了气候?

    然而,当他回头看到儿子的眼神时,心中却猛地一动。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自己这个儿子不就是三十出头已经稳稳当当地位在正三品了么?虽然不是正途进士出身,但是,高俅也同样不是,现如今,出身已经不再是最关键的了。蔡攸的浮躁是唯一的缺点,可是这两三年下来,这个缺点也已经不再突出,换言之,连自己的儿子都不信任,他还能信谁?

    “攸儿,你真有那个信心?”

    听到这句话,蔡攸闻弦声知雅意,立刻换上了一幅无比郑重的态度:“爹,我虽然不曾像你和二叔那样才学出众,但是,却不见得会输给高伯章。同样不是科班出身,我输的不过是几分运气,倘若能够如高伯章那样有机缘,说不定如今的局势就会倒转过来。我如今已经是龙图阁学士,只要在六部转上一圈,在爹你致仕之前,我一定能够入得政事堂!”

    蔡京被儿子这斩钉截铁的语气说得百感交集,只不过自家人知自家事,对于蔡攸那种阴狠的脾气,他可以说是廖若指掌。蔡攸要接他的班,这原本是好事,留下一段父死子继的佳话,将来更可以传颂一时。到了那时,韩琦的名声亦要让位于他。但是,有一条却是蔡攸迈不过去的坎——那就是心性品行。

    韩忠彦当年虽然被人道作是唯唯诺诺之辈,但是,在士大夫之中,他的口碑却一直很好。这其中当然有当初韩琦名震天下的缘故,不过韩忠彦为人也能算是一个原因。相反,他蔡京自己已经被人叫做是奸猾之辈,可蔡攸在这方面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岂不是大大的糟糕?可虑的是,蔡攸什么都聪明,偏偏还在这方面懵懵懂懂。

    “攸儿,我问你,你可知道如今朝中风评,高伯章为何稳稳胜过我一筹?”

    蔡攸没有料到父亲转了半日,突然问到了这个问题,不禁呆了一呆。沉思良久之后,他始终有些不得要领,只得低声问道:“还请爹爹训示。”

    “很简单,我不过是比他年长了些,担了之前那些骂名罢了!”见蔡攸似乎有所领悟,蔡京便笑道,“我是当年熙宁年间过来的,随着介甫相公做了一些事情,后来宣仁太后主政的时候,我又改了风向,由是外边就有人说我首鼠两端。他们却哪里知道,要做大事业的人,第一便需忍。忍字头上一把刀,要不是我能够忍到现在,哪里能够为一国宰相?”

    “爹爹说的是。”蔡攸见父亲毫不讳言这一段不光彩的经历,知道后面必定是极其要紧的告诫,连忙又上前一步,“爹爹的意思是说,高伯章因为年轻,反而占了这个便宜?”

    “不错!”蔡京重重点了点头,“当初圣上刚刚即位的时候,他先是上书废编类局,然后又和那些言官交好,后来却又一个条陈一个条陈地上,种种事由下来,说他是旧党也不对,说他是新党又不像。要是换作别人,也许很难这样左右逢源下来,偏生他曾经是苏门弟子,和旧党有天生那一层缘分在,而在朝廷政令上,他走的又是激进的套路。所以,官当到宰相,嫉恨他的人虽然多,但是,敬他的人更是不计其数。不说别的,他当初荐了王厚种师道宗泽李纲这些人,如今哪个不是顶尖的人才?”

    “所以别人才赞他的公心可嘉!”蔡京最后重重扔下一句话,脸上却带出了笑容,“若是你能够琢磨到这些,方才算是大彻大悟了。不过你说得对,现如今外边无事,若是把要害的地方都拱手让了人,我将来这个首相当得也没意思。该出手时就出手,这一点,我这个当爹的却是疏忽了。”

    第二十三章 洞房花烛喜庆夜

    作为赵佶即位之后嫁出去的第一个公主,陈国公主赵婧的下降自然是轰动一时。大观四年三月,赵佶正式下诏,选姚平仲尚主,拜驸马都尉,赐玉带、袭衣、银鞍勒马、采罗百匹,又赐办财银万两,掌扇加四,引障花、烛笼各加十,这隆重的天家气象自然让百姓啧啧称羡,而身受这莫大恩宠的姚家,上上下下更是欢欣鼓舞。

    按令,公主出降,申中书省,请皇后帅宫闱掌事人送至第外,命妇从。现如今王皇后已经薨逝,后宫无主,因此,在太常寺按照规矩报了此事之后,赵佶当即大手一挥,命在出降之日,以郑贵妃帅宫闱掌事者送至第外,命妇免从。如此一来,文武百官之中原本尚有的那一丝顾虑立刻无影无踪。

    亲迎之日,姚平仲先在府邸之外拜过了父亲,然后便乘马至东华门,下马之后,自有礼直官引导。内东门外,公主卤簿、仪仗陈列得整整齐齐,尚有厌翟车一辆,同样装饰得异常喜气。姚平仲一路入了东华门,一通繁复的礼节之后,赵婧方才在掌事者的引导下登车,而姚平仲便按照规矩先归府邸。

    由于他已经是驸马,因此赵佶自然先赐了府邸。原本按照规矩,驸马这一类宗室的府邸多在城东公主巷。但是,考虑到姚平仲他日不会闲置,赵佶便将府邸赐在了将巷附近,既和姚家本宅近,同时又离大内宫廷不远。而姚平仲最最满意的是,这里距离太平桥高宅只不过一刻钟的路,将来他自然可以随时拜访。

    虽然是以臣尚主,但自神宗年起,便定下了规制,公主下降,仍然应行舅姑之礼,且驸马都尉并不升行。只是,这却难以避免公主中出现飞扬跋扈的人物。好在这一次姚家上下都知道下降的陈国公主性情婉淑,自然免了一桩最大的心事。

    当晚,新人拜了舅姑之后,便自然开了大宴。作为西军世家之中第一个得到尚主荣耀的,这一夜自然是宾客盈门,就连不少禁军世家都派了人来贺,更不用说其他络绎不绝的大臣了。作为父亲的姚古和作为伯父的姚雄全都是忙得不可开交,好在姚家上下子弟着实不少,此时全部上阵,倒也还未出差错。

    作为新人的姚平仲更是得面对那一声声道喜,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的他再应付了一波又一波的贺客之后,几乎恨不得逃席而去,然而,这是他自己的婚仪,因此只得打点精神一一应对。正当整座宅院最是热闹喧哗的时候,外间有赞引高呼一声:“高相公到!阮相公到!”

    蔡京这一次只派了儿子蔡攸前来贺喜,而这种方式早已经是京城名门早已习惯的。毕竟,蔡京如今已经六十有三,虽然处理政务的精神仍好,但对于这些婚丧之事却不可能事事躬亲,所以,作为长子的蔡攸便当仁不让地挑起了这些任务。此刻,听到高俅到来,正在和几个贺客谈笑风生的蔡攸眉头一挑,但脸上笑容丝毫未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