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域第三夜。

    旧石碑周围的光影已经不再紊乱,而是呈现出一种稳定却不对称的分布形态。灰色并未蔓延成雾,而是像被无形之手切割成数个层次——边缘松散,核心凝实。

    这意味着一件事:

    灰域,已经具备被“谈判”的价值。

    林凡站在石碑前,双目微闭,却并非修行。他在等待。

    等待一次必然到来的接触。

    果然——

    天穹深处,一道并非校验、也非扫描的波动悄然降临。它没有压迫感,却带着明确的“目标指向”,像是一封被精准投递的函件。

    苏若雪第一时间察觉:“不是清理序列。”

    “是议案。”林凡睁开眼,语气笃定。

    灰域边缘的空气微微扭曲,一道身影在规则缝隙中逐渐显形。

    他并不具备实体,更像是一段被具象化的“权限意志”。轮廓介于人形与符号之间,五官模糊,却能让任何注视者本能理解其“职能”。

    记录议使。

    “异常编号:灰域。”那道身影开口,声音平稳而中性,“经评估,已具备长期存在条件。”

    纪缺心头一震。

    这是第一次,记录者体系用“条件允许”的方式,描述灰域。

    “提出你的方案。”林凡直接说道。

    议使并未因他的态度产生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继续陈述:

    “方案一:收编。”

    “灰域整体并入扩展命序分支,保留部分旁注特性,但需接受三项约束。”

    “第一,核心锚点需登记。”

    “第二,新增成员需备案。”

    “第三,规则修订权,归记录层所有。”

    灰域之内,数名修者脸色微变。

    这不是抹除。

    这是——高位接管。

    “方案二。”议使停顿了一瞬,“延缓处理。”

    “记录者将继续观测,但不提供任何保护。”

    “一旦灰域自洽度突破临界值,将自动触发清理流程。”

    苏若雪低声道:“他们在逼你选。”

    林凡却笑了。

    “你漏了第三种。”他说。

    议使的轮廓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第三种?”它重复。

    “对。”林凡抬手,轻轻按在旧石碑上,“我们不接受收编,也不需要你们的保护。”

    “但灰域,会对你们开放一个接口。”

    议使沉默了。

    这是第一次,有变量在议案阶段,反向提出条件。

    “接口内容?”议使问。

    林凡目光平静,却锋芒内敛:

    “灰域不干扰主命序运转。”

    “但记录者——不得以完整性为由,强行回收灰域成员的选择权。”

    “换句话说,”林凡缓缓说道,“你们可以记录结果,但不能否定选择本身。”

    灰域风声骤静。

    这是在触碰记录体系的底层假设。

    议使沉默的时间,比预期更长。

    灰域中的人都明白——

    这一刻,决定的不是灰域的生死。

    而是——

    记录者,是否愿意为“选择”付出代价。

    光幕散去之后,灰域短暂地陷入了沉寂。

    不是停滞,而是一种高度集中的“静默”。所有灰域中的存在,都本能地感知到——世界在等待回应。

    这是第一次,记录者不是通过试探、扫描或代理接触,而是直接抛出了条件。

    林凡站在旧石碑前,没有立刻开口。

    他很清楚,这并非谈判桌上的善意,而是一种高维系统在评估“是否值得修改自身逻辑”前的必要步骤。

    “他们想要什么?”纪缺低声问。

    “秩序的边界。”林凡回答,“准确地说,是可预测性。”

    灰域的存在,正在制造越来越多无法被完整复现的过程。对记录者而言,这不是力量威胁,而是系统稳定性风险。

    而现在,他们给出的选项,是把风险收拢进一个可标注、可隔离的框架中。

    “如果你接受‘旁注区’的定义,”苏若雪缓缓说道,“灰域就会被固定下来,对吗?”

    “对。”林凡点头,“它会被允许存在,但不再具备无限扩张的可能。”

    “旁注,会被写进附录。”

    “而不是正文。”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明白。

    灰域将成为一个被承认、却被限制的“例外区域”;旁注之路,将被允许,却永远无法成为主流。

    短暂的沉默中,那名中年修者忽然开口:“如果拒绝呢?”

    林凡抬头,看向天穹。

    “那他们会进入下一阶段。”他说,“不再讨论规则,而是执行清理。”

    话音落下,灰域深处隐约传来一阵低沉共鸣。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逼到选择关口的紧绷。

    纪缺攥紧了手中的符印:“你怎么想?”

    林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灰域中逐渐亮起的灯火,看着那些因为选择而暂时脱离命定的人,看着那块最初什么都不是、如今却承载起一切的旧石碑。

    “他们给的条件,很合理。”林凡终于说道。

    “对一个系统来说,已经是最大让步。”

    苏若雪心中一沉。

    “但你不会答应,对吗?”

    林凡轻轻一笑。

    “我当然不会。”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却锋利,直视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高维余痕。

    “因为他们忽略了一件事。”

    “旁注,不是我一个人的。”

    “灰域,也不是为了对抗而存在。”

    林凡伸手,按在旧石碑之上。

    这一刻,灰域中所有选择过留下的人,同时产生共鸣。

    不是命令。

    而是回应。

    “如果旁注只能活在附录里,”林凡低声道,“那这个世界,永远都不会知道——”

    “正文之外,也可以有未来。”

    天穹之上,那道冷静的判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延迟。

    【回应接收中……】

    【条件未被接受】

    【风险评估:重新计算】

    夜色未散。

    但棋盘,已经被掀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