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时任千秋殿的掌勺的杨修年供上一味汤,老者品之,只觉得如饮瑶池水,半清醒半迷醉,竟对着天上圆月赋诗一首。

    玄皇闻之,畅怀一笑,当即为杨修年的那味汤赐名,唤做沙翁醉月。

    历来民间追捧皇家,此一消息传出,这道菜的声名广播,也成了杨修年的招牌。

    赵玲珑回忆上一世,她奉皇诏入京城时候,杨修年已经离世,但这道汤的手艺却传了下去。

    其实是很寻常的一道菜。

    酥肉经由清汤炖地酥烂,面衣之中满是汁水,在加上丝瓜的清甜,醉酒之人本就脾胃不适,饮其必然熨帖。

    妙就在,这道菜出现的场合,和评点它的人。

    赵玲珑看杨大家已经进入最后的点味阶段,再次凝神。

    氽鱼片已经到功夫,她将十寸余的铁盆端离炉火,而后接过小弟子递来的另一小锅,热锅冷油,烫到烟气散尽,而后舀在还因余温不断翻滚的鱼片汤中。

    鱼片汤最上面一层,红的绿的,是她切得细细的番椒,热油甫一触碰肉与汤,发出好大‘嗤啦’一声,紧接着便是另一种难以言说的美妙辛辣鲜香争先恐后的涌入众人的鼻子中。

    本因为杨大家开盖传出的香气,众人已经口舌生津。

    如今又问到另一玄妙香,腹中辘辘感更明显了。

    而杨修年原本笑着的脸也变了几分。

    这味道…

    小厮眼疾手快,一等二人抬手示意 ,顿时将身边的锣鼓敲地震响,“时辰到。传香赏味,递~~百~~家。”

    富川山居的掌柜头脑不错,就连这一道道章程都前所未见。

    赵玲珑见小厮一声高喊后,另有几人分别出列,用雕绘着食祖的漆盘一托,步履稳当地将成品送上三楼。

    直到这时候,赵玲珑才明白什么叫‘递百家’。

    原来,小厮一路前行,途经所有的客人皆可探眼一瞧,同时以鼻赏香。

    杨大家同赵玲珑让礼,然后率先启步登上台阶。

    人群中有人问话。

    “杨老爷子,几年不见,您的手艺不比当年差呀。”

    “老爷子,刀使唤地还顺手吗?要给您再新打一把吗?”

    “杨老爷子,怎么脸色不好看?莫不是要认输吧?”

    …

    有赞有贬,杨修年一言不发,只拱手。

    到了赵玲珑这儿,便热闹地很。

    “玲珑女郎,这道菜是隐庐新出的菜式吗?”

    “玲珑女郎,什么时候开分店?我们城东人要去隐庐吃一顿,路上耗时太久了~~”

    “赵掌柜,某瞧着那鱼片还在滚动,别不是生的吧?”

    有一个称呼赵掌柜,后面的人跟着话音。

    “赵掌柜,输了,别偷偷回家哭啊…”

    “赵掌柜,你那呼云山庄建地如何?真有很多人能在那地方安家乐业?”

    赵玲珑一路都是沉默,直到听了这句话才停下,她定定地看着提问的人,真诚地点头,“呼云山庄绝不是赵家一家之地,而是为无家可归之人,大唐盛世,亦有民间疾苦,吾乃区区一人之力,得诸位给面子,做得商家。利取之于民生,用之于民,本该如此。”

    那人本是随口一问,竟换来如此应答,怔怔着,被女郎眼中的认真和执拗所感,竟产生几分酸意。

    人人常说商人重利轻义,原世上也有仁商、侠商。

    他猛地扬声喊了一句,“好一个‘用之于民’,你赵家当得起一声‘仁商’称号。”

    赵玲珑淡笑,重新启步。

    身后的人群看着女郎桀骜挺直的背影,竟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赵家仁商。”

    “赵家仁商”

    看吧,这世间从来都是有公义的。

    但行善事,莫问前程。

    人群之外,谢九霄瞳孔收紧,盯着那道明明瘦小却被前呼后拥的背影,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渐渐入迷。

    有鲜为人知的情愫正慢慢发酵……

    临到三楼,杨修年特意停下。

    等赵玲珑跟上来时,他以老者看小辈的心态,带着点宽容和无奈,道:“皇家的贡椒不易得,你着想了。”

    到底是阅历少,看中输赢,为了口碑和一时风光,筹谋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