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六月中旬,蜀中闷热,厢房邻靠后院中,木窗隔开,满目都是绿意盎然的蓝花楹大树,偶有微风带过,簌簌作响。

    这样恬静美好的氛围中,赵玲珑自觉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母子之间气氛古怪,她意欲转身。

    崔夫人听闻身后有人进来,正见她的动作,忙不慌上去将人扯住,“玲珑,阿婆已经等你许久了。快,快,先坐,你忙着隐庐的生意,我这个做长辈的,平日里不好占你辰光,如今见了面倒是亲近。你是孝顺孩子,方才那几道菜”

    她自顾说着,语气之间的熟稔之情,俨然还把她当成崔昫的妻子。

    赵玲珑一时没机会纠正对方的称呼,接下来好长时间都随着对方话音,自然而然地配合着聊起今日的菜式。

    聊地越多,赵玲珑渐渐察觉出几分异样。

    她看了一旁的崔昫几眼,见对方泰然处之,听崔夫人聊起他们曾经一起去书院读书的事情,确有其事地点点头。

    竟然难得的,露出了笑容。

    赵玲珑眼前一晃,所有的事业雄心短暂地消失一瞬,跨越两世的悲欢,记忆中年少青春的懵懂心动如这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湿气,席卷一身。

    崔夫人笑着问她,“玲珑呀,你还记得和崔昫一起去书院中闹出的趣事嘛?”

    她点点头。

    这是她自进门以来,唯一的一个带着真心的动作。

    崔昫对她再熟悉不过,确认自己绝对不会看错。

    他凝视着对方的侧脸,对上她转过来的视线,身子下意识挺直,像是年少时在书院中被老先生盯着一般,认真地表示自己在听。

    自新婚房中苏醒过来,赵玲珑唯一的想法便是和阿耶阿娘在一起。

    她很少会想起与崔昫的那一场婚事。

    及笄那一年,阿娘曾问过,为什么一定要嫁给崔昫?

    她傻傻一笑,说因为喜欢。

    不知道愁滋味的时候,她不羞于将自己的爱意宣之于众。

    喜欢就是喜欢,人这一生,不和自己喜欢的人相伴一生,便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无用。

    成婚以后,却渐渐明白,唯有互相倾心爱慕可抵岁月漫长。

    ——崔昫不爱她。

    她的喜欢,踩过了八抬大轿,三叩九拜,最终成了爱。

    而崔昫是为了承诺。

    一厢情愿,本身就是一场徒有其表的付出。

    成婚仅仅三年。

    而在这之前,她出现在崔昫生命中整整九年。

    九年的欢喜时光抵不住三年婚事的消磨,她名玲珑,一颗痴情玲珑心,就像是窗外的风一般,散了。

    赵玲珑盯着那张熟悉的面容,对方年少时冷淡的俊颜和婚后的冷淡重叠在一起,让她恍惚几分,“那时书院,我曾闹出不少笑话”

    笑话?

    崔昫不解。

    在他的记忆中,赵玲珑第一次出现在他长案一侧,露出少了门牙的滑稽笑脸问他叫什么名字起,就成了他无趣生命中最鲜活的存在。

    她笑,她安静,不管是什么,怎可能是笑话?

    “崔昫是书院中最为上进的学生,功名学业从不曾落后于人,而我扮做男儿,厮混在他身边,徒增烦恼罢了。”

    俗事已过,提起那段荒唐,赵玲珑也不避讳。

    “便是连当年崔昫解元一事,皆因为我才未能赴京赶考。”她惭愧道。

    崔夫人眉心一跳,这事儿怎会与她有关?急忙解释,“玲珑呀,赴京赶考一事,当年是”

    “不是因为你。”崔昫抢先开口道,“当日长兄”

    门口猛地响起敲门声,‘咣咣’地震得人心口狂跳,候着的人不及开门,外面跌撞进一个灰色小厮,满头大汗,看清赵玲珑所在之后,直接趴跪在地上。

    他呜咽一声,声音中带着颤抖,“女郎,快家去,老爷,老爷”

    赵玲珑霍地起身,长案被猛地一顶,其上瓜果盘食滚落一地,狼藉满地。

    那时,也是这样一个人匆匆赶到崔府,说阿耶伤重归家,之后她的人生便万劫不复。

    那人还抖着声音,字不成句,却见女郎已经步伐匆匆,只二字留在身后,“报官。”

    唉?女郎怎知老爷遭遇了山匪?

    “你说你家老爷怎么了?”

    冷不丁被一道冷肃男声问询,赵家下人回头才看到屋中还有人在。

    对方不耐,‘嗯?’了一下。

    “二爷,我家老爷从呼云山庄回来途中,遇上了山匪,蒙人相救才保住一命。”下人认出对方是谁。

    崔昫脑中空了一瞬,但理智强压住自己追上去的步伐,沉着吩咐,“你和崔青去守备府,命长史即刻带人出城追贼人。另去府衙,寻人带甲士,去赵家查问事情原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