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玲珑放下充饥的点心,擦净手,依言,乖巧地接过果子。

    一阵清甜味道顿时扑鼻而来,“这果子去岁还是小个头,酸唧唧的,金秋便已经长成如斯,呼云山镇的农人费了不少功夫吧。”

    杏仁笑嘻嘻道:“女郎当年收留了那多流民,这些人没辜负您的苦心,自食其力,有农人侍弄果蔬有经验,打听到您成婚吉时便下功夫培植,说是要给添添喜气。”

    这不,一大早赶了山路,将枝桠上最红最甜最好看的一批送到了府上。

    她不由点点头,那时的举动不过是心善,有如今的善果她心里也开心。

    这是她重生而来后,点点滴滴欢喜中的一个,细细算来,才两年过,她心境见长,不像上一世浑身戾气,倒像是佛家一知恩客一般。

    正这么想着,自外跑来一小厮,面上喜气加敬意,回禀道:“夫人,女郎,管家着小人传话,说是九峰山法源寺的智敞长老派小沙弥送喜,抱了好大一尊玉观音做礼呢。”

    观音送子,又是名寺相赠,这可真真是好意头。

    一向崇信佛教的胡妈妈早就站不住,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有劳菩萨,迈步出去相应。

    佛家讲究缘,由她出去招待,正是合适。

    菩萨素日听惯了胡妈妈的拜声,没准已经混了脸熟呢。

    赵母笑意盈盈,见女儿还探着脖子时不时瞄一眼簿子,不安分地很,轻轻拍她一下,“大喜的日子,生意上的事情便搁置一会儿吧。”

    被抓了正着,赵玲珑吐吐舌头,扭正身子。

    椒种前几日刚下架,制椒油和椒酱的工坊便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

    新工坊上上下下繁杂事情多,很多又要由她定夺,杨启年受了长安宗族召唤,离去已经一月,手中的事情也是自己在管,难免忙碌些。

    她长嘘一口气,这还是崔昫已经派了得力人手相助,要是全由赵家人收整,她哪里有功夫成婚。

    送嫁的喜娘知道这一家不同于别家,是女儿掌家,手头上的生意越做越大,自早上来接应,前后有好几波人进来请命。

    真应了方才一妮子的戏言——女郎这是忙里偷闲,顺便成了个亲事。

    城里闲话不少,以前说得都是赵家攀附崔家,赵家女郎如何如何外向,厚脸皮,如今风向一转,十个里有九个半都说是门当户对,男大当婚。

    真是活了大半辈子了,头一次逢亲事,传出去净是男方占了便宜。

    不过,也是那崔家二爷心急,听说早前当着渝州大小官员面,曾有言要做赵家的入赘女婿呢。

    她心里想着事情,吉祥话也不吝啬,最后一点朱红色鸦忽嵌在头面上,外间也隐隐传来小厮新郎已到哪里哪里的呼声。

    侍女婆子来回走动,忙着拿这取那,一片热闹喧天的吉庆氛围,四下红装彩色绦袋随人影摆动,荡出满满的祝福。

    喜娘机灵,听闻迎娶的队伍已经走得不远,招招手,将侍女们带出去,独留母女二人说贴己话。

    各种声音走远,却并未消散,赵玲珑耳边萦绕着侍人脚步声和相互嬉笑声,她见阿娘笑着看自己,眼神中的不舍已经溢成酸涩泪珠。

    她急忙道:“阿娘,女儿今日不过是出门一趟,明日再来,是要给您带个半子回来的。”

    赵母经不住她逗,笑一下,“净胡吣!”

    她点点玲珑的鼻头,依旧温柔耐心,“阿娘是舍不得你,可看着你成亲,心里更开心。养儿这么大,做娘的,不想叫你孤零零地一个人。”

    她是妇人心肠,世道终究是男人做主,玲珑本事再大,将来她和丈夫走了,贴心话说给谁?遇到难事,谁又能护持一二呢?

    幸亏,崔家二小子是个可靠的。

    上一次成婚,那孩子也如玲珑一般,懵懂不知世情,竟连一日都未坚持到。

    这一次,那孩子懂得冷热,学得一个大丈夫,一个君子该有的气度和包容,学会了很多。

    所以这一次,她很放心。

    可看着孩子出阁,纵是晓得一切妥当,依旧是不舍得。

    她拭去眼角的泪,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这是你阿耶求来的如意符,且装好。”

    丈夫嘴笨,说不来哄人开心的话,未叫车马相送,自己一步步迈了上万台阶,笨拙又执拗地给女儿送上最朴实的祝福。

    赵玲珑接过锦囊,低头收进怀中,又不放心地拍了拍。

    不知怎的,鼻头一酸,哭了出来。

    真是孩子一样。

    方才还是她安慰赵母,这下又换成赵母安抚她,“可别哭。大喜的日子,若是新娘子红眼,叫人看去,还以为咱们家逼着你出门呢。”

    赵玲珑哭笑不得。

    母女说了一阵暖心话,听远远近近地传来‘郎君入府,新娘子却妆’的呼声,好半晌却未曾见秋意回来。

    赵母眉开眼笑,“准是族中那些人凑热闹,不叫崔家小子如意。你阿耶叫人鼓动,怕是招架不住。阿娘出去看看。”

    屋中只剩自己时,赵玲珑看着镜中模糊的容颜,愣神一会。

    便是贴身侍女都曾问起,自己为何答应崔昫的婚事?

    还能为何?

    若不是心许给他,她怎会轻易点头?

    那一日醉酒,从宴会处出来,天上已经是银河迢迢,街角有货郎挑担售卖小童子喜欢的玩物,眼底映出对面生意红火,灯火通明的酒楼幡子招牌。

    有酒香,有人声人语欢笑和吵闹,有人来人往,俗世情扑面而来。

    身侧有特意放柔的声音,问她是否醉酒,可要临街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