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努力挺直上身,指着青年道:“你跪下。”

    杨启年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却未做犹豫,直挺挺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杨修年:“我毕生心血只得这一个菜谱,别的旁支是死是活,你莫要多揽。只记得,保住我杨家这一支和传扬我蜀中菜的重任就在你肩上了。明白了嘛?”

    几句话,却重如泰山。杨启年深知叔父心志,连声答应。

    交代了此事,杨修年终于力竭,老眼一闭,昏了过去。

    此处哪里还是人住的地方?

    他雇人将叔父以及这一支还留着的人带到早些年自己买下的院中,请医者贴心看护。

    于一个暖阳天,曾于千秋宫掌勺、蜀中一代名厨‘杨大家’溘然长逝。

    料理好叔父的后事,杨启年前去崔府。

    一别世事两载,当年他为了族人奔波颠沛离开蜀中。再回到渝州,已是孑然一身。

    入府时,正好遇上韦家二郎君出来,两两相遇,他险些没认出这个脸圆地连眼睛都要挤没了的郎君。

    还是韦二看他眼熟,回忆几息,眼神一亮,原地蹦地老高,“呀,你不是那谁嘛?那那那那个求娶过赵玲珑,想入赘的那谁嘛?”

    到底还是没说出自己的名字。

    比起入赘什么的,对这位韦二他可是永生难忘。

    毕竟也不是谁都会有被人摔在背上,然后吐了一脖子的经历。

    他客气地笑了笑,随意应和几句,跟着管家进府。

    身后还传来韦二‘那谁谁,是谁谁谁呀’的声音。

    管家还是原来的管家,只是看着也老了不少,不过依旧慈爱和善,“韦郎君是少年性子,说的话,若是有失礼处,您可别放在心上。”

    杨启年:“不会。”

    到了地方,管家同守亭子的侍从传话。

    不一会儿一个眼熟的婢子从里边快步出来,见到杨启年,‘呀’一下,“杨郎君,可是好些年不见你了。”

    未走前,他是赵玲珑的入门大弟子,又在赵家总揽事务,同杏仁等走动频繁,自然也亲近。

    直到这时,才生出一点归乡的感觉,杨启年露出笑容,同她说话。

    进到亭中,就见有妇人拉着一个没有小腿高的孩童说话,哄着小娃娃多走几步路。

    他近跟前,恭敬地跪地请礼,“师父在上,徒儿远行归来不曾及时叩拜。今次来给您老人家请罪了。”

    赵玲珑没好气地抬头,示意婆子将儿子抱走,“什么老人家,我是七老还是八十了?快起来吧。”

    杨启年憨憨一笑,起身拍拍,“家里有事耽搁了,您大人有大量,别不要我了。”

    这话真假参半。

    杨家的事情,大家都知道。

    你说安禄山叛变就叛变,非要将锅甩在杨国忠头上,当然杨国忠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有这么一个由头,杨家的日子可想而知。

    一个大族,起来地快,要倒的时候也不慢。

    “听闻你叔父过身,你将他那一房的人都接出来养着了?”

    杨启年不由挠挠头,“我有什么本事养得起那半百人。不过是给了居身处罢了。”

    他又道:“还要感谢崔二爷那日前来祭拜,这才镇住场子,很多势利小人才不敢闹事。”

    赵玲珑看他如今还是青年年纪,眼神却像是沉了世的老井,泛不出一点朝气,心里又怜又气。

    上一世的自己大抵也是如此。

    报了仇后、将赵家菜创出名堂后,也不知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一时陷入空茫。

    所以见他这番模样,心里是愿意伸手拉一把的。

    更何况,他还三拜祠堂,入了赵家弟子谱。

    “他去便是我去,杨大家在世时候,同我也是有些交情的,理该送一送。”

    沿着湖边慢行,二人说起他这一路的见闻,如此半个时辰后,杨启年也不好耽搁,请辞。

    赵玲珑点头允了,又说,“自你走了,食学馆已经是别人在管,我不好随意更换。但近一年赵家要做宿头邸店,正缺一个管事的,你可要试试?”

    这是新的生意版图呀。大唐四境多少国土,若是开办宿头邸店,可得好一番筹划。

    就连家里闲着的人也能有地方做事了。

    杨启年激动地点头。

    “你身上有杨家菜的源学,本事不在这一些,事情先做着,别叫人看了笑话。将来还是要把你放在身边做事的。”

    这是给他的允诺。

    杨启年终于红了眼眶,哽着喉咙连声唤了好几句‘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