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这儿不比城里,确实是没有什么吃饭的地方,来,客人如果不嫌弃我这儿有些小的话,就请进来吧,家里正要做饭,也就添一双碗筷的事情。”

    他这几个月来加入农家学派,和当初的自己已经不同,心境也是坦荡,知道自家也没有什么好给人惦念的,见来人的气度不凡,当即就将赵离邀请进来,院子不大,除去这一对夫妻还有他们的长辈同住着。

    有白胡子的老头儿在拿着木头雕刻着小玩意儿,花树下一位年纪有些大的老妇人在做饭,那怀孕的女子则是在缝制一些孩子的衣服,刚刚是去买了材料,对着太阳一针一线地细细地缝,脸上不自觉就带了笑,赵离收回视线,明知故问,对着男人笑道:

    “尊夫人这是有孕了?”

    把客人迎进来,取出茶来的林节忍不住哈哈笑道:

    “是啊,再过几个月,我孩子也就出生了,还不知道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啊呀,男孩子好,女孩儿也好,最近倒是常常因为这事情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乱想着,还因为起名字的事情吵过几回,都没个定论。”

    “客人你是外人,倒不如你来给个说法?”

    赵离视线落在那女子腹中,没有接这一句话,林节本来也就是随口一说,没有真的打算让这个进门喝水的外人来给自己的孩子起名字,动作利索地将茶碗放在石桌上倒茶,这茶不是什么灵茶,也就是寻常普通的凉茶,能够用来解渴。

    好在茶碗干净,粗糙宽厚的质感也叫人安心。

    客人来了,自然不能将人家直接晾着不管不问,林节和赵离闲聊,说了几句便自然而然地谈论起了修炼啊,修行,谈论起来他在稷下听到各家各派学说的所得,赵离也回应。

    林节渐渐发现,眼前这个客人对于百家的学说,似乎都有一些理解。

    倒也未必真比得上稷下那些夫子们,但是至少对于自己来说,所谈论的道理都是深入浅出,让他有醍醐灌顶的感觉,不由得感觉到惊讶,态度也下意识变得恭敬许多,旁边的老人,老妇,还有正在编织孩子衣服的女子都听得入神,觉得讲述地很是简单,却又有很好的道理。

    这一讲述,灶上的饭都已经蒸熟了,他们将这些饭菜摆在石桌上,邀请赵离一同落座,在这间隙里,仍旧随意谈论百家的道理,林节觉得自己先前不明白的地方,现在都渐渐清晰,心中慨叹,问道:

    “这……客人也曾经在稷下听过讲道吗?”

    赵离摇了摇头,嗓音温和道:

    “去过稷下,但是并没有和那些夫子们论道。”

    林节遗憾道:“那有些可惜了,客人的本事是可以和夫子们相提并论的,如果能够和他们一起论道,肯定能够有许多的领悟。”

    他倒真的是觉得很可惜,觉得眼前客人这样有能耐和见解的人,应该去稷下,去和其他很有能耐和见解的人交流,必然会有更多的所得,旁边的女子悄悄拉了拉他的衣摆,林节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给拉了好几次没有反应。

    直到女子稍稍用力夹了一下他肋下软肉,这性子够直的男人倒抽了口冷气,才反应过来自己妻子的意思,低下头去听,那女子悄悄说了几句话,林节脸上露出了迟疑和意动混合的神色,看了看赵离,张了张口,可还是有些不大好意思开口,就只是劝着吃菜。

    看到桌子上寻常的家常菜,一拍额头,蹬蹬蹬起身跑出去,一会儿就提着一份切好的肉,一壶酒赶了回来,连连劝酒,灌了几杯,满脸通红,壮了胆气,这才起身再度敬酒,道:

    “这位客人,您这见识实在是不比稷下的那些夫子们差了,我虽然听了些讲法,但是其实也只是听听,没有多少的见识和本领,不知道您能不能给我们家孩子起个名字?”

    女子还有那一对老迈的夫妇都看向赵离,他们算是接触过诸子学派的了,所以希望能够有如同稷下夫子一样的人物给自己孩子起个名字,蕴意之类肯定比起自己一拍脑门儿想到的好得多,至于其他,他们并没有多想。

    赵离接过男人敬的浊酒,酒味儿并不纯,还有些土腥气。

    很少喝酒的赵离仰起脖子一口饮尽了酒,看着女子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嗓音温和,道:“云英。”

    林节愣了下,琢磨着这两个字,迟疑了下,道:

    “云英,英是花吧,我听说夫子们说过一个词,是落英缤纷。”

    “是花落了满地,不是很吉利……”

    赵离解释道:“是有这样一个词,但是还有云字,她该是天上的琼花,永不会坠落下来才对。”旁边的老头子喝了口酒咕哝着林云英三个字,觉得是林子里开了个花,却要飞到云端里去了,倒也没有多想,抬头看了看赵离,笑着问道:

    “还不知道客人是在哪里修行。”

    赵离放下筷子,答道:“蜀山。”

    老人想了想,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周围几座城镇里面,除去五宗以外的,稍稍有些名字的修行地方里并没有蜀山这个名号。

    他是上一辈的那种岚洲修士,就算是已经接触过了百家,心里面还是觉得修行上面,五宗最大,喝了些酒,有点醉意,就笑道:

    “蜀山啊,我并没有听说过,这座山很大么?”

    赵离神色温和,想了想,笑着回答道:“不大,只是一个很小的山谷,里面有一座茅草屋,还有用细竹子编出来的篱笆,一个院子,一池春水,一张石桌……蜀山其实也就这么点大。”

    老人笑呵呵道:“那岂不是和我们家也差不多嘛。”

    他又拍了拍石桌旁边的花树,随口问道:

    “那么,蜀山,也有花树吗?”

    花树树枝摇曳,赵离喝了口酒,抬起头。

    脑海中,却突兀想到了第一次妙法谷的时候,接引弟子得意的声音……

    “这里共有寒梅一万余株……”

    “据传,是我派祖师手植,每年增添一株,祖师恐怕已经不在,但是年年五月初七,皆有一位前辈会来此种树,株株手植,其根深种,万年以来,方才成了这样的盛况。”

    一万三千年前,寒梅树下。

    赵离微微颔首,那其实已经很有几分锋芒的眉眼不自觉温和下来,嗓音安静:“嗯,有的啊……”

    此花不谢,开一万三千年。

    他看着西方,道一句:“云英。”

    ……

    西定真洲·蜀山。

    穿着青衣,满脸皱纹的老人在山路上走着。

    他是当年祖师仅剩下的弟子之一,现在老师已经去了,师弟若木也离开了,若木常在蜀山的时候,总是不喜欢他不认真修行,其实他自己早就知道了,就自己这样的资质,再怎么样练下去也就这个模样了,成不得仙。

    其实当年如果不是老师把自己带回来妙法谷,自己早早就死了。能够多活这么好几千年,还有什么不满意呢?早就满意了啊,现在蜀山比原本的妙法谷还要更好些了,山上山下无数弟子都练得剑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