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了晏朝雨。

    就像潮水退去,鸥鸟高飞,四周寂静无声。

    我只能看到他。

    树叶的影子在摇晃中斑驳地落在他的脸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清楚他有没有看到我,但脚已经大步地朝他的方向迈去。

    “等很久了吗?”我说。

    他回过神来:“嗯?没有太久。”

    车停在前面,没花两分钟我们就到了,我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晏朝雨。”

    “嗯,怎么了渝夏?”

    “今天有个女生跟我表白了。”我抬头看着他。

    晏朝雨动作一顿,而后笑道:“我们家渝夏这么好,当然会有女生喜欢。”

    “然后呢,你接受了吗?”他漫不经心地问,但声线少了平日里的调笑,掺杂了几分认真。

    “没有。”我说。

    “我告诉她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晏朝雨忽然停下,没有发动汽车,“是吗?”

    在今天以前,我幻想过很多个告白的场景,甚至有头有尾地想到了他的拒绝,为自己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建设。可这事儿好像不会听你的安排,当你的爱意汹涌地漫过胸膛,头脑就会自动开始发热。

    “对不起。”我说。

    因为接下来可能要说一件让你不开心的事儿了。

    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人经历了深思熟虑后打算在告白之前以道歉做开场白了。

    “晏朝雨。”我深呼吸一口气。

    “我觉得我应该很喜欢你。”我忘记了音节,忘记了舌头是怎样凑出这几个字,生涩而莽撞地做了最坦诚的剖白。

    他愣了一下,但只是一下,随即用手遮住了眼,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

    “这又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

    他的无可奈何更多的像是对于一个习惯于犯错和挨骂的小孩的宠溺,那让你拥有足够的勇气一次次地得寸进尺。

    于是我说,那么,我可以吗?

    很多疑问句可以表达各种各样的情绪,愤怒的质问、胸有成竹的明知故问,可我只是疑惑,就像一个拿着和及格线相距甚远的答卷的学生,小心翼翼地问出一个蠢笨却又意味不明的问题。

    晏朝雨伸手,我以为他要推开我,说句“这应该不行”或者“我不喜欢这样”之类的话,但他的手不规矩地捏住了我的下巴,在城市快要落入黄昏的怀抱时给了我一个浮光掠影般的吻。

    就像对待易碎品。

    我确定他的微笑没有生气的意思,也不是在别人面前装模作样的姿态,他在我面前永远真诚到了极点。

    微风带起的细小漩涡扫过耳朵的时候,我听见他说:“当然可以。”

    其实我还想得寸进尺地追问,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可我只是在他面前保持缄默,并不是我羞于启齿,而是太害怕听到答案,如果他说不愿意,我想我会失落很久。

    但是晏朝雨没有给我问这个问题的机会。

    “抱歉,没控制住。”他又笑了一下,有几分歉意:“渝夏,你还小。”

    这在我听起来像是委婉的拒绝,但令我意外的是,比起失落,我的不服气更多。

    “我满十八了。”

    成年好像是很多事的开始,也好像是很多痛苦的开始,但我并不在乎,我只想长大。

    “我是个男人,而你也是。”晏朝雨温和地提醒我这个只要没瞎就能发现的事实。

    “你是在拒绝我吗?”我问。

    “当然不是。”晏朝雨微微低头,他眼睛里含着的诚意一览无余。

    “我只是在告诉你客观事实,渝夏,你做出的决定要承受的后果比你想的要多。”他难得认真起来,一字一句敲在我心上。

    社会会把你当作异类,你会受世人白眼,会变成人们口中嗤之以鼻的变态。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可即使我什么也没做也是被排挤的。

    所以我宁愿坐实自己是个异类。

    “我知道。”

    但我不在乎。

    “渝夏,”晏朝雨望着我的眼神温柔而专注,“你这真是。”

    “要了我的命了。”

    此刻我确信自己愿望成真,上天总算让我得偿所愿。

    “应该道歉的人是我。”晏朝雨说,“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被你抢先了啊。”

    我说:“那再来一次。”

    夕阳的光爬上车窗,绒绒地笼上了晏朝雨的鼻梁,我凑过去吻住了他的唇。

    这一次拥有足够的底气。

    我看见他眉眼弯弯望着我笑。

    “渝夏,谈恋爱吧。”他说。

    “要装作不喜欢你太难了。”

    路灯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下一盏接着一盏亮起,借着人造的光亮我看清了晏朝雨的脸。

    我也一样。

    装作不喜欢你,装作我们是朋友,装作没有在那场暴雨里动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