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嗯了声。

    书页渐渐翻得快了,几乎看了三分之一,兰儿还没着人请他,不禁低声问:“范文程还在前殿?”

    恩和说是,陪着笑道:“范先生与福晋久别重逢,想必有很多话要说。”

    他只得继续翻书。不知过了多久,皇太极望了望窗外天色:“有两个时辰了吧。”

    “回大汗,应是……两个时辰。”

    恩和亲自出去打探,回来抹了抹额上的汗,喜气洋洋道:“范先生走了!”

    皇太极啪嗒合上书,忽闻气喘吁吁地来报:“大汗,吴克善贝勒求见,说是想和福晋说些话。”

    书房寂静许久。

    他淡淡道,“天色这般晚了,叫吴克善改日再来。”

    侍从期期艾艾:“福晋已经知道了,让奴才和大汗通报一声……”

    “……”片刻,皇太极道,“准了。”

    .

    吴克善忽然觉得周身有点冷。

    他身穿绛红色的喜袍,是与迎亲不同的款式,踏入关雎宫的时候,迎面而出一个清癯的中年文人。

    文人穿得同样喜庆,面上掩饰不住的喜色,与他周身气质极为不符。吴克善越看越是眼熟,昨儿宴饮他们像是见过,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仿佛见过很多年。

    仰头望着“关雎宫”三个字,尘封的记忆跃出脑海。倏而灵光一闪,吴克善惊愕地看他,这不是妹妹从小救下,后来消失无踪的汉学师傅?!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妹妹的宫殿。

    范文程的脚步停了下来。

    面前人肤色黝黑,耳边扎着小辫,一身典型的蒙古装扮,又在这个时辰出现在关雎宫,只一瞬间他就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为格格送亲的吴克善贝勒。

    可他记得吴克善不长这样。一次是十多年前他在科尔沁养伤,一次是吴克善前来盛京省亲,对方怎就完全变了个人?

    范文程不喜科尔沁之人,对海兰珠的兄长更没有好感,格格的过去是他横在心底的刺,满脸喜色不由冷淡下来。

    吴克善眉心皱起,疑问的同时更有些酸。

    想要上前问话,便听那汉学师傅皮笑肉不笑地用蒙语道:“贝勒爷好兴致,可是要同福晋彻夜畅谈?”

    这语气,与他昨晚回应多铎的时候一模一样,叫人听着就窜起火气。

    不过几天时间,严肃的青年早已回不到从前,他挤出一个笑容:“彻夜长谈算不上,留下用膳却是能的。”

    这是嘲笑他乃外臣?

    范文程面色微变,拂袖而去。

    ……

    与此同时,十四贝勒府。

    大军今晨出征,多尔衮多铎都在其列,府中花草树木一如往常,却显得越发冷清。

    后院女人要么斗得乌眼鸡似的,要么卯足劲儿争夺宠爱,多尔衮的府上从不存在这样的情景,说是一潭死水都抬举了它。

    小玉儿怎么玩也不尽兴,打定主意明日去看表姐,忽有婢女来报,外头自称是鳌拜侍卫派来的人,要给大福晋赔礼。

    鳌拜?

    这个名字太出乎意料,她愣了一愣,起身道:“叫他进来。”

    来人其貌不扬,看样子像是府上侍从,怀中抱着铁盒,见了小玉儿躬身行礼:“爷在老汗宫冲撞了大福晋,特地叫奴才前来一趟,区区赔礼,还望大福晋收下。”

    小玉儿闻言有些沉默,若没记错的话,是她先踩了人家的脚。

    她都忘记这回事了,没想到鳌拜记得,还反过来给她赔礼。哭笑不得之余,霎时生出许多好感,“你家主子呢?”

    “主子出征去了,前日特地嘱咐的奴才,说这个时候不会引人注目,请大福晋务必收下。”说着打开铁盒,里头摆的不是什么珍品,而是一根软木簪。

    做工瞧着也不精致,转折衔接颇为粗糙,小玉儿却没有嫌弃。

    她新奇地捏起木簪,除却妯娌之间,姐妹之间,还是头一回有男子送她礼物,尽管是赔礼,也足够让人高兴。

    想不到鳌拜长得英武,心思倒是细腻,没送冷冰冰的刀剑来!

    小玉儿接过铁盒,笑着道:“那我就收下了。等你主子立下大功,我也赔他一个礼。”

    没想到十四福晋竟是这样和煦的人,侍从大喜过望,连忙拜道:“多谢大福晋,大福晋仁恩!”

    .

    吴克善终是没有留下用膳。

    先是满意于关雎宫的布置,他虽长在蒙古,也见识过不少宫室宝物,可见大汗是真真切切用了心。

    继而问起汉文师傅的事,知道他名为范文程,是大汗的头号心腹,朝中文官之首,吴克善听得一呆,半晌说不出话。

    他如何也没有想到!这可真是,真是……

    下一瞬,大汗从后殿走出,用温和的眼神看着他:“兰儿今日一刻也不得歇,想问什么,本汗明日再与你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