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儿来的是一个小和尚,它可不得可劲儿造作?

    刘蝉摸摸刘菊方,然后伸手挡下正要回嘴的秋狸。

    他瞥了这小和尚一眼,笑眯眯地问,“这是为何?”

    小和尚看看刘蝉,又看看刘菊方,他看刘菊方这只猫这么难过的样子,有些手足无措。

    小和尚犹豫片刻,答道,“畜类入厅堂,是谓对佛祖的不敬。”

    刘蝉闻言,哼笑一声。

    他看这小和尚双眼黑白分明,其中眼眸清明,还是个懵懂的孩子。这才愿意与他耐心说话。

    “这样——”刘蝉拉长声音,懒洋洋地顺着小和尚的话。

    他接着问,“如若佛祖感到自己不受敬重,便会不悦,乃至发怒是不是?你等阻畜类入门,就是怕佛祖不悦发怒,是不是?”

    小和尚想了想,他有些不确定。

    其实小和尚并没有学得为何不允畜类进庙院、厅堂。

    他只是看着师兄师长这般做,自己也这样做罢了。这些说辞,也是小和尚模仿的自己那些师兄师长的罢了。

    而其中有什么样的佛理佛法,小和尚并不懂。

    他尝试着去询过自己的师长,但师长总是不耐烦地告诉他,你以后道行深便懂得了。

    佛祖见到了畜类,会感到自己不受尊重,而发怒吗?

    小和尚至今都不懂,他的师兄师长没回答过这样的问题。

    于是小和尚摇摇头,老老实实地说,“小僧不知。”

    刘蝉抿嘴一笑,“既然如此,何不践行一二?”

    “如若我怀里这胖猫令菩萨生气了,我向菩萨赔礼道歉,可好?”刘蝉问小和尚。

    还没等小和尚反应过来,刘蝉已经抱着刘菊方,翩翩步入厅堂。

    门口的小和尚回过神,赶忙追进去,“施主,施主留步——”

    然而,他年岁还尚小,步子迈不开,他跟进时,刘蝉已经站在了菩萨像面前。

    刘蝉抬头凝视着这尊菩萨。

    得益于北山寺庙不断的香火,这尊大菩萨像贴着金身。在略昏暗的厅堂中,菩萨金灿灿的身,好似吸取了所有的光线。整尊菩萨像,从底部到顶部,都暗暗流动着光华。

    难怪沈璐说这菩萨灵验,刘蝉心想,贴着金身的菩萨,那能不灵验吗?

    刘蝉是识不得什么菩萨佛祖的,这世上的菩萨像对他而言,都差不多是一个样儿。

    北山寺庙的这尊金身菩萨盘坐莲花之上,含笑低眉,一手拈花,一手持长柄。躯体的线条似袅袅烟雾一般柔和。美倒是美,慈悲的味道也在。

    “施主——”小和尚压低声音喊了刘蝉一声,他有些踌躇。不知自己现在该如何将刘蝉劝出。

    刘蝉却只瞟了瞟他。

    “秋狸,将菊方抱到最中心的那些蒲团上面去。”刘蝉把怀里的刘菊方提起来,“带它拜菩萨。”

    “你提着它拜拜就行。”刘蝉补充道。

    忽然被提起来的刘菊方也不紧张,它半眯着眼睛,依然悠哉悠哉地甩着自己的尾巴。

    秋狸应了声是,她抱过胖乎乎的刘菊方,走到蒲团前。

    旁边的小和尚看起来似乎很想制止刘蝉。

    但是他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欲言又止地看看一旁站在阴翳里的刘蝉,又看看带着那只大橘猫走到蒲团跟前的秋狸。

    秋狸在最中间的蒲团前停下,她半跪在地上后,再将怀里的刘菊方轻轻放到蒲团上。

    刘菊方全程倒是配合,它不动如山地任由秋狸握住自己的水桶腰。

    接着秋狸便半举起刘菊方,又半放下刘菊方三次,协助刘菊方拜好菩萨。

    “刘菊方,你心里有甚么愿望,可以和菩萨说说。”在一旁的刘蝉忽而出声,“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了。”

    刘菊方抖抖耳朵。

    它咂咂嘴巴,仰起自己圆盘一样的猫脸,对着前边的菩萨说,“喵!”

    菩萨没理它。

    于是刘菊方又努力而费力地仰起自己圆乎乎的猫脸,再次对菩萨说,“喵!”

    就这么喵了两三次过后,刘菊方又被秋狸提溜回去,团回了刘蝉的怀里。

    刘蝉抱好刘菊方,朝旁边的小和尚笑道,“你看菩萨这不是好好的吗?哪里有什么不悦生气?”

    小和尚摸摸自己光光的脑袋,望向身旁的菩萨。

    菩萨依旧那慈悲又祥和的面容,他座下的莲灯都不曾有变化,几簇火苗依旧烧得稳稳。

    在幽静的厅堂中,菩萨仍旧保持着拈花持柄的姿势,他垂眼看着世间,没有丝毫的动容。

    小和尚不晓得该说什么,只能站在原地目送刘蝉他们遥遥远去。

    刘蝉行至门口时,小和尚看见那只胖橘猫从刘蝉的怀中冒出来,它伸直脖子瞅了他一眼。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小和尚总感觉这只橘猫的眼中充满得意洋洋……

    小和尚只得对它鞠个躬,念阿弥陀佛。

    刘蝉一行离开后,又在寺院中走了几圈。

    北山寺庙不算太大,其中修建得并不谐奇趣,基本就是规整的房屋、空旷的小场,和偶尔几棵老树。

    刘蝉没走多久,就疲软了。不仅是身体的疲软,更是审美的疲软。

    他坐下来,由秋狸张罗着,喝了会儿茶,食了些小点,顺便给刘菊方喂了些吃食后,便准备打道回府。

    “这寺里无甚么好玩的,”刘蝉对秋狸说,“后日,你且记得来拿回那对平安扣便好。”

    秋狸应下来。

    待刘蝉三四辆大汽车齐齐走后,北山寺庙又安静了下来。

    方才在厅堂门口拦下刘蝉的小和尚,碰巧在菩萨像前遇到了自己晚来的师长。

    小和尚赶紧过去,给师长请安。

    师长打了声哈欠,掀开眼皮瞧了小和尚一眼,他从鼻子里出气,嗯了声。

    小和尚看师长心情不错,凑上前去问,“无才师长,请问佛会不悦,会生气吗?”

    师长作答,“佛怎会不悦生气?佛是无心无情无欲,不挂念凡尘的,你怎问这种问题?”

    说完,师长把小和尚推开,往厅堂后面走去,“你想了解这些,自己去看经书去吧。别来烦我,我事情甚多!”

    小和尚被推得踉跄一下,讷讷不敢言。

    只是他心中的疑惑更甚,若佛不会不悦,也不会生气——那师兄师长们为何一定要说畜类见佛,是谓不敬?分明佛祖都不在意这些才是。

    假使此时刘蝉在,且知晓这小和尚心中的疑惑,定是会掩嘴哂笑。

    他会告诉小和尚,这是人常用的伎俩,所谓借神佛的威,塑自己的身。

    不过刘蝉并不在这儿,整个厅堂,除去小和尚和他的师长,就只有那尊贴了金身的菩萨像。

    菩萨低眸看着小和尚还有这个世间,面目慈悲,却没有动容。

    第49章 拜佛(四)

    四十九.

    沈璐每日午憩之后,总会去自己的书房里手抄一份佛经。

    春中多雨,乌云不散,沈璐的书房里有些闷热。

    “翠玉,去把窗子打开。”沈璐提着笔,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她身后的翠玉闻言,即刻轻手轻脚地走到沈璐的旁边,将墙上的窗推开。

    陡然一下,屋外的风尽数吹了进来,带着些毛毛的新雨与凉意,顿时叫这书房清新不少。

    沈璐微微偏头,一些绵密如针的雨从她的脸庞上掠过。

    “你站那么远做甚?”沈璐抬眼,淡淡地瞥向退到她背后的翠玉。

    翠玉当即面色惶惶。

    她说不了话,只能向沈璐比划。试图说明自己只是担心扰了沈璐的清静。

    而沈璐一边举着细长的毛笔,任由笔尖的墨水滴下,在宣纸上浸出一大块墨渍,一边回首,目光沉沉地看着翠玉,看着翠玉手脚并用的解释。

    沈璐的面色是如常的淡然如水、少有情绪。其他人观沈璐这模样,少不了会觉得她是一个端庄典雅的女子。

    但落在翠玉的眼中,沈璐此时的神情,却和她噩梦里狭长又扭曲的阴影一样,冰冷又诡秘。

    末了,沈璐又转回头放下手里的笔,她背对着翠玉,说,“你且过来。”

    翠玉颤颤地小步上前。

    “我这些年待你不好吗?”沈璐语气平平地问,“你如此怕我做甚?”

    翠玉赶忙做手势,说自己不怕。

    沈璐当然知道翠玉这是什么意思。

    “不怕我,那是假话。”沈璐掀开眼皮,看向身边的翠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