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县丞张余。”众人目光移向一个发须雪白的老人,吕叔平并着老妻、女儿吕雉赶忙见礼。对于一县之县丞如此年老,吕文是有些了解的。

    “这是主簿曹参。县署有名的大才子!”张九融有些得意地介绍了曹参。

    说起来,越是基层,事物越是繁忙。在郡一层,要管的东西多是偏向宏观。基本上便是督促地方官署做事,掌握财权还有一些和中央直面的问题。但地方,也就是县一级事物是十分繁忙的。

    郡署下达任务要收税,于是从县令到快手捕役全部都要出动,一个个下乡进村,几乎弄得鸡飞狗跳几个月这才能堪堪将任务完成。

    除去收税,还有治安,还有别人打官司,这家少了头牛,那边某某通奸,忽而哪里有死人了。一条条一桩桩从上级下层一级级堆下来,直接将压力传递到了县署。

    别看一县之内方圆几百里都是县太爷县尊老爷一个人说了算,可真正把事物担起来却是极难。于是,这才会有一人当官。尤其是基层主官,四面八方地招揽幕僚,紧要部位安插信任亲信。反正各个县官为了做好本职,不说绞尽脑汁除非他想混日子得过且过。

    吕文知道这位老友,是大秦传统好官僚。几乎是大秦刻板,严肃法律体系下成长起来的官员。这种官员,想要他不去做事,偷奸耍滑那是鲜少的。秦时民风淳朴,官员道德操守也还保有得不错。若不是秦二世用混账的命令合着赵高这个治国白痴一起,几乎搅乱了整个大秦的秩序。大秦根本不会如此难堪地面临各种尖锐矛盾的集中爆发!

    自然,大秦基层便是各类矛盾的爆发场所。若是没几个有本事的幕僚,一两个有威望的帮手,张九融便是三头六臂也处理不了一县之事。

    “这是小女,吕雉!”吕文很是骄傲地向所有人推出了他家的女儿。这女儿,可是吕文的手中宝啊。温良谦恭,又是生得极漂亮。将来,定时个贤良淑德完美版的妻子!

    张九融看着这个漂亮女孩不住点头道:“真是个漂亮温婉的女公子!好了,好友,随我入府吧。明日,我亲自主持为老友接风洗尘!”

    几人聊得极是畅快,却不知刘季一双眼睛自从看到吕雉羞答答露出来的面容后,便再也移动不开眼珠子了。

    第三百零二章 盛宴谁得焕佳彩(一)

    酒楼的宴席将要接近尾声的时候,出了意外。

    正当扶苏和一众未来名臣猛将加深关系,联络感情的时候。一个县署的捕手跑了过来,捕手在沛县是不如雁门那般,有正规身份的。实际上就是几个捕头的帮手,算是披着民皮的公人。

    这捕手在曹参耳边轻语几声,不多时,满脸歉意的曹参便拱手朝众人道:“县尊有令,要曹参去迎一老友。这……曹参真是对不住众位了。”

    刘季心中不由为曹参高兴,也是有些艳羡。拉着下属去见一个私人朋友,这可不是为了公事,显然曹参在县署里过得不错。县令对曹参很是器重,拉着下属去见老友,固然是表示和那老友是通家之好。可也表示对曹参很是喜欢啊!

    刘季转而一想,而今他这身份不过一介亭长。眼看着老友一个个发达,自己却依旧停留不动。这能够让男儿成就伟业的时机到底在哪里?

    刘季的目光随着曹参的离去定格在了门外,越发深邃。

    宴席也随着曹参的离去迅速结束,吃也吃够了,感情也联络到了。留着,也是无益。眼见天色渐暗,众人皆是互相道别便各自回家。

    除了酒楼,呼吸一下南市这新鲜空气,刘季心中的烦闷也稍稍有些化解。

    “让开,让开。公门公事,速速让开!”一对快手捕役飞快跑过,街上顿时一阵惊叫,齐齐都是散开。

    刘季兴许是吃了些酒,反应竟是有些慢了。被带头的捕快用力推到了一边,这被人近了身子刘季的反应却是不满。

    转身立定,伸手锁喉一下便拿住了那带头的捕快。见此,这队捕快十来个人齐齐都是停了下来。

    噌……噌!

    见老大被人锁喉缉拿了,这下快手捕役们哪里肯定,一下子抽刀的抽刀,举铁尺的举铁尺,甚至还有一人慌慌忙忙也搭弓射箭瞄准了过来。

    长期从事刑侦行业的刘季对危险的感觉是敏锐的,一下子不多的酒意便完全醒了过来。刚才发生的所有事情迅疾地在脑海之中过了一遍,对一众明晃晃的刀剑箭头全然无视,见了这带头的捕快,却是尴尬笑道:“原来是老李,唉……这都叫什么事……”

    这下,刘季连忙将手收了回来。

    那捕头老李见了这有些醉醺醺的人竟是刘季,面上的凶狠统统散了过去,一拍刘季左肩道:“刘三,瞧你一身酒气,难道又是去买醉解愁了?”

    众捕快顿时面面相觑,搞半天,这原来都是自己人。这下,几个眼力见的也认了出来。这是沛县交游极广,上至县官下到蚕农都有结交的刘三啊!

    见是自己人,捕快们纷纷将刀剑铁尺之类的齐齐斗了起来。那一看就是新手模样的捕快还有些慌乱地收着长弓。

    刘季见此,笑道:“那弓手,这十步之内强弓可无多少实用。你若有本事,求县尊给你一具强弩比这猎弓强去十倍。哈哈,老友,你这呆着一队人,可又是哪家不长眼的干犯了王法,可要刘季帮忙?”

    捕头老李挥挥手,道:“何须你这小沛公出面?县尊老爷要去接老友,财货人马太多。总需要带着人弹压弹压,不然有些不长眼的浪荡子还真会劫了去。到时候,便是你我的大麻烦了!”

    刘季一日之内两次听闻这县尊的老友。对于这县尊,刘季心中既是佩服些,也是不屑一些。

    县尊名作张九融。此人治政本事是足的,很会用人。有精明强干的幕僚如萧何曹参,也有如威望足够且可信任的左右手县丞张余。

    如此,这县令在沛县算是做得不错。但近年来自咸阳、官署的压力是越来越大了。不是增税就是加派徭役,就是刘季也干过几次加税增徭的活计。但加税、增徭无论如何对百姓不会是件好事。本就求活不易,这苛捐杂税繁多徭役还压上来,哪里还有何生路?

    故而,这一年来沛县的情况算是不大好了。不过前些时日北疆传来一场大胜,切切实实的大胜。就如大秦帝国一次次用辉煌的军事胜利来压服国内矛盾一般,此次沛县隐隐蠢蠢欲动的矛盾也因为一场大胜被压制得迅速沉寂。

    但刘季却有些敏锐地发觉,这次沉寂,恐怕不会简单。便如从曹参那边听闻的消息所言,北疆数郡东至辽东西至陇西都被要求再次增税,原因,恰是北疆大胜后的犒劳让中央财政有些吃紧。

    这个吃紧,并非是中央无钱。而是帝国要全力为嬴政修建陵墓了,这个从嬴政十三岁开始就修建的陵墓,一直都是由李斯主持,章邯监制。前些时日,因为长城、直道、阿房宫等修筑需要,始皇陵被刻意放缓速度来缓解对财政的压力。

    然而,随着直道、阿房宫、长城或者即将完工,或者压力被转移。始皇陵便被重新提上了日程。如此一来,中央的财政需要应对加速建造的始皇陵。当然,这些都是只被帝国顶层人物知道的消息。而始皇身体欠佳更是仅有不过五指之数的人知晓。

    但对于帝国紧张脆弱的财政,却是刘季窥一隅有所猜度的。

    摇摇头,刘季将飘远的思绪收了回来。看着交好的同僚捕头老李道:“这等事情,我还是随你过去吧。要真是出了不知所畏的愣头青,有我在,也能收拾几个!”

    听了刘季如此说,老李咧嘴一笑:“既然你不怕麻烦,有你这身手在,我还有何担心的。不过,刘三,你也不用去换公服了。便这身便装,在那人群之中暗藏吧。”

    刘季点点头:“如此甚好!”

    不多时,这一对捕役快手上便多了一个成员:泗水亭亭长刘季。泗水亭亭长差不多就是后世的某某乡镇派出所所长一般的职务,便装而行的小沛公光是往人群中一站,多年积累的威望下也让一群登徒浪荡子不敢乱动。

    而今刘季三十余岁,在沛县别的没干成。这江湖上无论是强人盗匪,还是三手奸人,见了刘季,都要老老实实夹紧了尾巴。

    无他,刘季在黑白两道上的通吃的确当得起头面人物。当然,这个头面是那些官吏、士绅都不承认的。便是寻常家世清白的良民也不屑与之为伍!

    沛县西城门。

    “吕雉见过张伯伯。”吕雉温婉一笑,盈盈福了一礼看得张九融连连点头。却心中暗恨自家儿子早些结了婚配,不然这等模样极佳,更知书达理的女孩子哪里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