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良久,李斯忽然放下茶几。看着淳于越,道:“逝者不可追,来者犹未卜。祭酒此来,当不是消遣时光吧!”

    “的确。你我都是活在当下的,大秦的辉煌渐渐成了过往。我辈眼睁睁看着这么多年,也当为国家出些力气了。今日,正是为大秦国事而来!”淳于越神色严肃。

    李斯挺直身子,挥退了外人,李复带着一干仆从,在外警戒。完了,李斯看向淳于越,道:“祭酒说罢,李某洗耳恭听!”

    “合则两利,分则两害。大秦之所以由天下第一强国,沦落到现在内战不休,民生凋敝,国情不振,外敌嚣张。想来,根结,就在这内乱之上!”淳于越定下调子,看着李斯不断点头,继续道:“你我虽祖上不是秦人,可而今为秦臣。这是不假的,忠于王事,忠于国事。正是你我本分,身为秦臣,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天下诸侯并起伐秦,眼睁睁看着我大秦如今衰弱渐现。胡亥、赵高执政咸阳,致使秦陇凋敝,非三年不得全兴。更耗费大秦数万儿郎性命,军费支出,遑论数十万万。黎明生息,更是多有骚扰。想来,纵然三川富庶,也是压力极大吧?”

    “正是!”李斯正色回答,没有回避:“天下一统之时的大秦。天下钱粮五分,楚地有一,燕齐晋地一分,魏韩之地一分,巴蜀一分,秦陇一分。这三川郡,便是魏韩之地精华。故胡亥、赵高在时,以秦陇之地为本,大增税率,因巴蜀有周校不可望,故又大肆索取于三川之地。我为陪都留守,有节制当时颍川、南阳、陈、泗水等地之权。等若是我一人每年担负着咸阳秦庭半数甚至以上之钱粮。其后张楚大乱天下,三川也渐有凋敝之象。民生困顿,我也难以挽回。”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一意孤行?”淳于越厉声质问,对于李斯手下掌握的地方,淳于越也是有过了解的。在胡亥、赵高手下的秦龙之地,除了陇西郡靠着李家没有弄得残破外。整个秦陇,因为赵高、胡亥之乱命,已经是民生凋敝,生息艰难。秦陇根本之地尚且如此,三川等地,又能好到哪里去?

    故而,对于李斯执意走下去,淳于越表现得十分生气。

    李斯看着淳于越,略带羡慕道:“你是做学问的人,有些事情,不会去想他,心里也会单纯一些。越是单纯,越是开心。可我身为执政,却要考虑方方面面。你可知道,我根本之地荥阳已经不在我的掌控之中。公子高的能量,比我想象得要更大。若不是陈留有赵贲呼应,恐怕,这洛阳,我也说不上话了。”

    “你的意思……”淳于越眯起眼睛,心中急剧思考起来。

    李斯轻笑一声,对视淳于越,丝毫没有怯懦。

    淳于越目视良久,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圣明无过天子。此次李由任职鸿胪寺卿,恐怕是你逃难至洛阳的诱因吧!”

    “不错!”李斯苦笑一声,作为李家掌门人。实际上,李斯晚年已经不想去考虑什么一代名臣,青史留名。他想的,是家族传承下去。李复虽然得胡亥重用,可胡亥每日赖在深宫之中,和一帮子女流嬉戏,最终大意之下,叫赵高一步步夺过了权柄,连自己的身子暗中被下毒了都不知道。

    若不是李复警醒,最后逃回了洛阳,恐怕连性命也要交代在那里。

    所以,李斯比起章邯,更容易解决。因为扶苏手中捏着李由,捏着李氏的未来!

    李复,是不可能成器了。他若老实低调一辈子,扶苏也不会真就伤了李家的心去诛杀。但要让李复扛起李家的旗帜,扶苏第一个就要灭了李家!故而,李斯想要让家族传承下去,唯一的希望,就在李由身上!

    捏住了李由,扶苏不信李斯不去授首!

    第六百二十九章 与君谋划归降否(一)

    说起来,扶苏之所以将突破口放在了李斯身上,便是通过特科知道了李家看重亲情的缘故。

    扶苏曾经见过一个讨论人性的典故。

    说是后世河南一地,因是古墓众多,故而盛产盗墓贼。这盗墓贼是大多是传男不传女的,故而,因袭下来,都是父子档。而这盗墓的活计中,也是有分工的,具体就是上面望风,下面盗墓。下面去盗墓的人,费劲千辛万苦掏出了宝贝,却是自己不好带上去,需要上面的人给接住。毕竟一个个爬梯子上上下下的,十分麻烦,还有被抓住的风险。

    所以,上面望风的人此刻就会将下面盗墓的人掏出来的宝贝接上来,收拾好。

    关键来了。

    下面的人千辛万苦把宝贝给了上面那人,要是上面望风的人贪了宝贝,跑了什么办?

    一个古董,珍贵的几百万几千万都有。利动人心啊,于是经常有下面的人好不容易冒着危险掏出宝贝来了,上面望风的人,拿到了宝贝一脚就把下面的人踹了下去,上屋抽梯,可恶莫过于此。

    由于许多洞穴都很深,故而上屋抽梯后,里面掏宝贝的人往往都下场凄惨。

    见此,这行当里面的人自然要深思,得防止这问题。

    于是有人便提出了父子搭档下去,这么一来,的确减少了上屋抽梯的风险。可还是不靠谱,因为进墓穴掏宝的人得有本事,故而一般都是做父亲的进去。可儿子在上面,依旧有那逆子干这种上屋抽梯的缺德事。

    最后痛定思痛,盗墓行当的人都总结了出来。改换最后一种办法,那就是儿子进去淘宝贝,父亲在上面望风。

    自此,这一环节,至少是没有出现上屋抽梯的事情了。做父亲的在上面望风,儿子在墓穴下面掏宝,做父亲的怎么也无法向儿子下狠手。

    想到这则典故,扶苏也是感慨良多。故此,才决定以李由,要挟李斯。关于李斯和李由的父子关系,扶苏并不知道的是,当年项梁出兵救东阿,刘邦和项羽一起西进进攻。

    与而今历史不同的是,此时项羽和刘邦打到雍丘这里,项羽就北上攻打城阳去了。但原定历史,却是李由为了用军功解救被赵高下狱的李斯,亲自带兵出击,迎战项羽。

    在这场战役上,原本只能说是被李由刷军功的反秦义军一反常态的勇猛。在项羽这天下头号猛将的兵锋之下,李由轻兵之后,大败涂地。若不是章邯定陶一战杀了项梁,只怕三川郡就要入项羽之手,最后项羽直入咸阳灭了大秦了!

    所以,扶苏拿捏住李由,可谓是击中了李斯的软肋。

    “谁都知道我李家未来在李由身上,更遑论虎毒不食子!”李斯叹了口气,道:“故而,我再是想着自家荣华,也不会触怒王上,不然我就要小心王上把我李家的未来扼杀了,到时候,我哭都没地方去。于是我就要小心翼翼地游走在王上和公子高之间,既想着安抚好王上,又得琢磨着利用公子高的名声,聚合我控制的数郡民心。”

    “可而今一朝之间,李由重新入仕,官秩两千石。为鸿胪寺卿,相当于九卿之中的典客。虽非内史这般要职,可也是朝中显贵了!”李斯说道这里,眼神有些冷:“谁会想到,若是我李斯没有暗中答应你们什么,扶苏会稀里糊涂给李由一个九卿之职?”

    “于是你就被赶出了荥阳?”淳于越道:“那我再问一点,函谷关,你可还能控制在手?”

    “可以!”李斯点头,道:“荥阳公子高已经聚兵数万,赵贲虽驻扎陈留。可毕竟要直面楚军,纵然强军,也无法压制住荥阳。更何况……”

    李斯说到这里,有些沉默。最后凌厉地看着淳于越,略带嘲讽道:“扶苏为了收拾秦陇残局,竟是用了两三个月的时间。一旦公子高那边被章邯诛杀,咸阳可以在十天之内稳定住局势?据我所知,楚、齐、魏、赵虽是步卒,但一旦知道三川、河内、颍川、南阳,淮阳,衡山,洞庭这些我依旧可以勉强掌握的地方,失去了最后的法统约束。我可以保证,他们十天之后,绝对会快一步将这些地盘尽数侵吞过去!”

    “若不是为了我大秦的国土。我愿意在这两边受气?”李斯义正言辞地说了这一句,可手中握着李由的家书,却是越来越紧。

    “可以!”淳于越面无表情,道:“王上临行之前,已经将期泽将军调到了咸阳。想必,对于王上的骑军,你是有些了解的吧!”

    “对付我,你们有李由。可章邯家族尽数入军,妻女也迁徙到了陈留。”李斯对扶苏麾下骑卒的战力,可是久闻大名如雷灌耳。扶苏设计的新式马具,使得骑卒的战斗方式和战略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而九千重甲骑卒的出现,更是成了步卒临战结阵的噩梦。重甲骑卒对战阵的破坏,可谓是噩梦级别。

    如果期泽三万骑卒出现在三川郡,恐怕纵然是楚军主力亲至,也要小心行事吧!

    一念及此,李斯心中油然升起了一股子疲倦的感觉。江山代有才人出,李斯,已经老了啊。面对这新形势,已经越来越有跟不上的感觉了。

    “你持我书信一封,加持我的私章。函谷,举手可易!”李斯说罢,闭眼沉思去了,再也不管淳于越神情欢喜。

    濮阳。

    虽是定陶一战败了楚军主力,斩杀了楚国上将军武信君项梁。可章邯没有再将骊山刑徒军的大本营移动,而是依旧定在了濮阳。

    而今,击败了楚军之后。章邯也感到了而今的困局,击败了头号敌人。在齐国弱势,楚国内乱,燕赵纠缠不清的情况之下。章邯的下一步应当如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