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莨宽慰她:“船到桥头自然直,命中注定的劫难也只能在劫难来临前应对。我便曾遭遇过血的教训,如今才能明悟这些道理。”

    尽管从前和天璇星君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如今到了此世却觉得唯有和他说话时很是舒服,也无需顾虑太多。

    嫣玉心下感慨,沉默了半晌就道:“慕儿很好,你不用太担心她。这次你来见慕儿,应该很快你就要离开了?”

    “是。”穆莨点点头,长叹了一口气问,“你猜到了什么?”

    “我只想确保我的家人安然无恙。”嫣玉很认真地告诉穆莨;依照最近林如海和赵岳的往来看来,若赵岳他们一行人想要卷土重来有什么预谋,林如海恐怕也和他们有联系。如今穆莨就站在她面前,嫣玉的语气也从未如此认真:“父亲母亲都很疼我,我和玉儿如今都是林家女,我不能允许林家出事。”

    穆莨安静地听她说着,神色很是黯淡:“曾经我也是这样想的。绛珠,世事无常啊!”

    嫣玉低头望着灯盏上闪烁的油灯,轻轻摇头:“可惜在这个世界,我不是绛珠。”

    夜风吹过,灯盏上的油灯骤然熄灭了。嫣玉掐了一丝灵力注入灯中,灯芯发出嘶嘶的声音,才重新燃起火苗。

    穆莨欲言又止,犹豫着才再开口:“其实我是相信天道的安排。但是我不甘心一辈子都只能这样东躲西藏,当年被牵连的人也都不甘心,若就此消隐也只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其实林大人和贾夫人都知道莼儿的真实身份,当年慕儿被送到扬州时他们也帮着善后隐匿,我确实很感激他们。”

    其实嫣玉也猜测过父母应该早已知道庄慕的身世,贾敏对庄慕爱护有加却又若有顾虑,并不似是对待表外甥女的姿态。这也更能解释为何庄大人调回京中只留下年幼的庄慕在扬州陪伴老太太,庄慕体弱未能远行只是冠冕堂皇的借口,京城认识当年东安郡王府二郡主的夫人贵女并不少,为放置庄慕身份暴露就只能让她顺理成章地继续留在扬州。

    在赵岳和穆莨出现之前,嫣玉从未想过林如海当真和这些事情有关,她曾以为她父亲真是只听命于皇帝的臣子。

    “你们当真能成功吗?”嫣玉斟酌着问。

    “自古以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穆莨毫不忌讳地朗声说。

    嫣玉看不明白穆莨对于东安郡王一家究竟是什么情感,就像她作为嫣玉出生时也并非立刻将林如海和贾敏当做父母一样真心敬爱关心,而穆莨和她同样都留有过往记忆。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句话更是用累累白骨堆叠起来的。

    穆莨的长姐昭明太子妃穆薏母子还活在京城,若穆莨他们此时在这边再出现什么动静,必然还要牵连到更多的人。

    嫣玉突然还是觉得很沉重,至少做神仙时不会遇见这种事情,果然做人才是最难的。

    夜风再次熄灭了油灯,嫣玉才与他告辞回去,并祝愿他诸事如愿。

    无论是神仙还是人的本心都是自私的,嫣玉所求只是阖家安康,仅此而已。

    “林姑娘,我们以后还会见面的。”穆莨语气笃定地说道。

    “希望会有那一天。”嫣玉垂眸,语气亦是轻飘飘的。

    “愿你安康。”穆莨点点头。

    嫣玉恍若未闻,仍是稳稳地捧着灯盏沿着来时的路回到屋里,取了置在暖炕上的手炉抱在怀里,才脱下外衣在榻上安静地睡下。

    屋外仍是风雪声,在静谧的夜里尤是疯狂。

    嫣玉迷迷糊糊地睡去,到后半夜醒来突然感觉身旁被窝里好似多了个人,黛玉正微微蜷缩着身子紧拉住她的手侧躺着安然睡着。

    虽然不知道妹妹怎么半夜爬进了她的被窝,出于对妹妹的疼爱,嫣玉就伸手搂着黛玉的肩背。

    黛玉似乎有些不适地动了动,又靠在姐姐怀里继续睡着。

    窸窸窣窣听见帷幔外逾白进来往暖炉里添了炭火,夜风吹得幔帐飘拂起,寒气从绣帘外漫进来;嫣玉拢紧了被盖,听见怀里的妹妹似若呓语着,就听见逾白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又合上了纱窗。

    又浅眠半晌才到天明,姊妹俩醒来还睡眼惺忪地对视了一会,黛玉才掩着脸起来。

    其实嫣玉还挺留恋抱着软软香香的妹妹的感觉;幼时到寒冬她们姊妹就喜欢窝在一起睡,榻上放着暖炉也并不冷,屋里地龙烧得暖融融的,只是觉得挨在一起睡着就再也不怕外面风雪交加的怒号了。

    逾白和叶子捧着热水进来给她们更衣洗漱了,黛玉才抱着手炉出来跟嫣玉道:“姐,我昨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嫣玉记得黛玉常做奇怪的梦,大概都与警幻仙姑有关,就问:“是怎么样的梦?”

    “我梦见姐姐被坏人抓走了。”黛玉揉着绢帕很认真地说,“有一只很可怕的长毛怪,把姐姐抓走了。我去找姐姐,却怎么也找不到姐姐了。”

    “梦都是假的!”嫣玉小心地拭着她的脸,又含笑揉了揉小姑娘好不容易长出一些肉的脸颊,“长毛怪都是传说中的怪物,现实中并没有的。”

    小姑娘跑去书案上取了一本书递给嫣玉看,小脸巴巴道:“可是《山海经》说有很多怪物呢!”

    嫣玉无奈地揉脑袋:“这当然是来骗小孩的!”这样说起,她才突然想起,“等琰儿再长大些,你可以去吓唬他。”似乎小孩对于怪物的传说都深信不疑,可惜她做了千年的神仙却还未曾遇见一只魔物鬼怪,也不知该说遗憾或是庆幸。

    黛玉听了姐姐的怂恿,也觉得可行,就将《山海经》放回书橱里。

    第16章

    黛玉在屋里弹琴,贾敏偶尔也指导她两句;黛玉一向聪慧,很快就能熟练弹奏简单的琴曲。

    贾敏见她如此很是欣慰,说起道:“我似玉儿这个年岁时,还只会跟着兄长们胡乱玩着。”说着捻起丝绢轻拭着眸眼;柳嬷嬷就端起清茶给贾敏,想是时近年关令贾敏愈发思念多年未见的母亲兄弟,柳嬷嬷伺候贾敏多年,自是了然贾敏的心事。

    琰儿在暖炕上摇摇晃晃地走着,咿呀说着模糊不清的话。贾敏抱过琰儿逗他,琰儿就玩着布老虎咯咯笑着。

    “幸而琰儿的身子骨不似玉儿那般弱。”贾敏感慨道。

    目光望向几个姑娘在屋里玩着,贾敏又有些忧愁地蹙眉。

    听说扬州城外的贼匪已经被平定了,也许今年能安稳过年了。

    同往年一样忙碌地置办着年末吉物;小孩子都是喜欢新年的,期待着穿上新裁的衣裳去玩爆竹,给长辈磕头拜年后还能得到压祟钱。

    平日贾敏就让乳娘将琰儿放到上房和姐姐们一起玩。琰儿向是乖巧,又有乳娘丫鬟在旁照看着;嫣玉、黛玉和客居在府上的庄慕如故在屋里弹琴写字,倦了就过去和幼弟玩一会儿。因贾敏忙于府务,还有年关的人情往来安排,就让他们姐弟无需日日过来正屋问安。

    庄慕认真跟着嫣玉学画画,倒也学得像模像样的。

    到年夜时,得了压祟钱的孩子们抱着荷包在院里放爆竹,乳娘也抱着琰儿站在廊下探看;琰儿也不怕爆竹响后火光四射,就咧开嘴欢喜地笑着。乳娘本还怕会吓到琰儿,要将琰儿捂在怀里;琰儿就不乐意了,闹腾着扭过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