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便让倚晴接下拿去烤炉子,一边和嫣玉在临窗炕上坐下,说起来:“我这边还没收拾整齐,屋子里都还是乱糟糟的一团。本想着过会就去姐姐院子里看看,没想到你就先过来了。”

    想起刚才那小丫鬟也是这样说的,嫣玉不由轻笑:“我屋里就几幅字画从扬州带过来的,也无需我太费心思。”

    叶子才端着茶水进来;嫣玉轻抿了一小口,感觉入口的清茶并不似从前那般甘甜回唇,不由有些疑惑。

    “想是京城这边的水土与扬州不相似,怕姑娘喝不惯的。”叶子看见嫣玉神情微变,就明白其中缘故了。

    嫣玉心下认同叶子的说法,才放下茶盏与黛玉道:“是不太相似。不过日后许就慢慢习惯了。”

    黛玉向来听从姐姐的话,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茶水,杯盏见了底才放下闷闷说:“我记得去年寒冬还收了两罐雪水埋在院里的桐树下,本想等入夏就取出来煮茶喝,如今却是不成了。”

    听她这般说着,嫣玉打趣着她道:“冬日雪水夏日荷露,水榭中那片荷塘就很好,偏你还惦念着那几罐雪水。”

    黛玉便顺势说:“那姐姐可是答应我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采集荷露回来,我给姐姐煮茶喝。”

    姊妹俩相说好了,看着时候不早,就一同过去正屋拜见母亲。

    贾敏看见她们姊妹欢欢喜喜过来,唤江碧端来刚做好的京城点心给她们吃,含笑问起:“新院子你们可还住得惯?”

    黛玉靠在贾敏身旁撒娇:“我就是想念母亲!”

    贾敏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先前去李四太太的学堂读书,也是离家在外,逢年过节才能回来;如今只是搬到自己院里住下,就这般不舍得了?”

    浑话被拆穿了,黛玉就埋头在贾敏怀里不说话。

    “我们在学堂也是想念着父亲母亲和弟弟。母亲既让我们去学堂跟先生学习,我们便当认真听先生讲学,总得学到几分模样,才不辜负了父亲母亲的期望,也感念先生教诲之恩。”嫣玉眸中染笑望着黛玉,出言说道。

    “那你倒说说,你都跟着李四太太学到了什么?”贾敏搂着倚在她怀里的黛玉,带着几分好笑反问了嫣玉。

    嫣玉委屈地咂咂嘴,才装模作样地掰着手指说:“先生教了我们许多大道理,可让女儿觉得很是受益匪浅呢!”

    黛玉一听也精神了,忙不迭地点头为姐姐附和:“没错,先生教了我们许多大道理!”

    贾敏看着两个女儿,不禁掩唇轻笑起。

    就听见柳嬷嬷在绣帘外禀报:“太太,亲家老太太身边的赖嬷嬷来了。”

    骤然听闻是母亲身边的人,贾敏喜上眉梢,忙唤:“快请赖嬷嬷进来!”她到京几日还忙着府上诸事抽不开身,本想着待事一毕就带着几个孩子回去拜见母亲,没想到母亲就先派嬷嬷前来了;赖嬷嬷是贾老太太身边的老人了,也是看着贾敏长大的,贾敏待她也是不同于寻常奴仆。

    第28章

    赖嬷嬷已是满鬓华发,柳嬷嬷引着她进来,看见贾敏就已是老泪横流:“问姑太□□!”

    贾敏连忙让江碧扶赖嬷嬷起来,又让赖嬷嬷在下侧的绣杌坐下,也不禁拂巾拭泪问:“多年未见妈妈,妈妈可安好?”

    “劳姑太太挂记了。我在老太太身边侍奉着,逢年过节多有赏赐,家中均好。”赖嬷嬷抬眸打量着贾敏,看贾敏面色圆润和乐,两个姑娘也在一旁,才起了几分笑意说,“只是老太太一直惦记着姑太太。如今见姑太太和姐儿都好,我回去与老太太说了,老太太也放心许多了。”

    贾敏便唤柳嬷嬷去东厢带琰儿过来,才拉着两个女儿向赖嬷嬷道:“这是嫣姐儿,这是玉姐儿。”便见绣帘微动,乳娘带着琰儿进来,贾敏又道,“这是琰哥儿。”

    赖嬷嬷见着他们姐弟几个,就笑说:“姑太太有哥儿姐儿承欢膝下,日后定然顺遂福长。”

    贾敏轻拭着泪,便让嫣玉黛玉她们姊妹同琰儿到里屋玩着,才与赖嬷嬷说起话:“我已是十几年未回过京城了。待我安置好府上的事情,便带着哥儿姐儿回去拜见母亲;母亲还未见过他们姐弟呢——我也已是好多年未见到母亲了。”如此说起,又不禁潸然落泪。

    赖嬷嬷忙劝着她:“姑太太可莫要难过;这是喜事,您该开心的。老太太每每看了姑太太来的信,都欢喜得笑不拢嘴;后来听说姑爷要回京了,老太太更日日盼着姑爷姑太太回来。”

    “都是女儿不孝。”贾敏掩面叹道。

    晚上留了赖嬷嬷在府上用了饭,才让柳嬷嬷陪同赖嬷嬷一同回去容国公府,向史太君问安。

    她如今已是为人妇,不同于故时还是闺阁女儿时能在母亲身边早晚问安,如今便是同在京城想要回一趟娘家拜见母亲都要面面俱到地准备好才能成行。

    送走了赖嬷嬷,进到里屋看见他们姐弟正在兴高采烈地说着话,贾敏连忙背过身敛去伤色,才过去看着孩子们。

    “母亲!”琰儿回头看见贾敏,立刻欢快地从暖炕上下来朝贾敏跑过去。

    嫣玉和黛玉也下面唤了一声母亲。

    贾敏望着几个孩子,坐下才含笑与他们道:“你们也准备着,过几日我带你们去外祖母家。你们外祖母一直念想着你们,可惜你们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呢。”

    其实嫣玉和黛玉自小就总听母亲念叨起外祖母,想来母亲应当很是念着外祖母和舅父们。但琰儿很是好奇,听母亲说时就歪着脑袋仿若深思的模样;贾敏看着不由轻笑着抱起琰儿跟他说话。

    因着定下了归宁的日子,贾敏又从库房中挑挑拣拣着带回去的礼物,一边拉着几个孩子在身边跟他们细细叮嘱着。

    贾家到这一辈有四个姑娘,除了早已入宫做了女史的大姑娘元春,其他三个女孩年岁尚少都养在史太君膝下。长房的琏哥儿娶了王家的姑娘,还有二房的宝哥儿和环哥儿已是入了学堂;贾敏一直在扬州这些年,对娘家这些事情也是听年节来往的家奴禀说,方才和赖嬷嬷见了面也问起家中的情形。

    二房的长子贾珠在去岁病故。

    当时贾敏听闻丧讯很是伤痛,林如海也是难受,毕竟曾经贾珠来扬州求学于他,他见贾珠勤学机敏也是对他寄予厚望,却未曾想天不假年竟是早早夭亡了。彼时嫣玉黛玉姊妹都还在南院学堂,李家也派了人来吊唁拜祭,却不会令她们一众姑娘知晓;后来回家黛玉偶闻婆子说起,问了贾敏究竟,得知此事也很是难过,念叨着说珠大表哥还曾教她读诗,还送给她一盒百花糕。

    嫣玉也是记得贾珠,在琰儿出生那年在家里小住过一阵子;那时她还思量着这位珠大表哥可是个书呆子,就经常看见他在窗下执书写字,或是捧著书去父亲的书房请教一二。听父亲说珠大表哥日后定是有出息的,却未想仍逃不过年少早夭的命运。

    站在窗前望向南边时,总会想起许多旧日之事,又是鸿雁南飞时。

    贾敏细细与他们说着诸事,又吩咐柳嬷嬷和江碧都看着将她挑好的礼物准备妥当地放入奁中,才略略有几分倦意。

    乳娘明事地带着琰儿下去歇息,嫣玉和黛玉也辞了母亲回去。

    回到墨以院,倚月听说姑娘要跟太太去外祖家,欢喜得要给嫣玉仔细打扮着:“我们姑娘模样好,再细细收拾着,打扮得漂漂亮亮。老太君见了,说不得多么喜欢我们姑娘。”

    逾白在旁听着这话不禁笑起:“我们太太是老太君嫡亲的女儿,听说太太在闺中时老太君可多疼着太太。我们姑娘是老太君的外孙女儿,老太君当然是喜欢我们姑娘的。”

    嫣玉听见她们一通乱扯,还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一些旁的事情。

    她是和妹妹弟弟一同随母亲去外祖家,那么在外祖家会遇见什么人呢?外祖母的娘家是姓史,听说史家的姑娘也会常到荣国府上小住,那么她会不会有幸遇见史瑾?但又在心里暗暗摇头,女儿不可随意面见外男,即便凑巧史瑾真在荣国府上,她也没有机会见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