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摆了宴席,姑娘们的席面靠近在水榭边,正好嫣玉的座位同薛洛毗邻。

    酒盏里盛着清澄的酒水,散发出淡淡的青梅香;薛洛端起酒盏细品着,就听见嫣玉的声音响起:“洛姐姐的青栴绣,还是这般出神入化。”

    绣着两瓣柳叶的绢帕被风吹落在地上,薛洛闻言才回头捡起绢帕:“多谢嫣妹妹提醒。”

    “洛姐姐身上有雪的味道。”嫣玉却望着薛洛轻笑着说,仿佛只是很随意说着。

    “嗯?”薛洛诧异,嫣玉才继续道:“昨夜夜深折杨柳,杨柳曲散谁人知?”

    薛洛端在手上的酒盏微微颤抖,已是撒了半盏到裳裙上。

    嫣玉作惊讶状,薛洛已然起身:“我无意湿了裳衣,嫣妹妹可愿陪我去更衣间换了衣裳?”

    “却之不恭。”嫣玉亦起身随薛洛过去。

    两人并排走在雕花游廊,榭下笑语渐远,薛洛才缓下脚步:“嫣妹妹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吗?如今只你知我知,但说无妨。”

    嫣玉暗叹薛洛当真聪慧,就回首轻声道:“世人说女子应当安于后院,礼教严苛。我生怕连累母亲妹妹,故不敢妄言。”

    “昨夜夜深折杨柳,杨柳曲散谁人知?今朝君来折杨柳,杨柳飞落满城烟。”薛洛目光灼然,“你如何知晓这句话?”

    “曾路过一奇人,这诗是他告与我的。”嫣玉语气诚恳,却在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薛洛既愿吟起这首杨柳谣,便是愿意与她继续这个话题,“那奇人说曾见过一对伉俪在杨柳堤上放纸鸢,唱的便是这杨柳谣。”

    这些事情都是穆莨告诉她的。

    杨柳谣是昔日河清公主写给驸马薛嵩的。河清公主与薛嵩夫妻恩爱,曾在杨柳堤上放着纸鸢,薛嵩吹奏着杨柳谣给公主。

    这般半真半假之言,足以让薛洛起了疑心。

    果然看见薛洛的眸光变得飘忽,沉思许久才问:“那位奇人,他可还说什么?”

    嫣玉舒气:“清平寺后的绿菊开了。”

    薛洛神色大变,仿若很是不可置信。

    第45章

    清平寺后种着郁郁葱葱的绿菊,任由风吹雨打着,尚未打了花蕾就被扫落。

    深居简出的信宁公主一身缟衣,站在逆季初绽的秋海棠下。

    嫣玉伏在画案前画下这幅画,尚未待墨迹风干,就扔进火堆中直接烧成灰烬。

    “姐,这是怎么了?”黛玉进来正看见她在画案后发愁,到她身旁问起。

    “不知为何,却总画不出满意的画。”嫣玉将笔搁在笔帘上。

    其实她也不知道究竟想要画什么,只是心烦意乱,笔下软绵绵地扫过纸,不知画中为何物。

    四四方方的宅院外海阔天空,她的画却只有这四四方方的一寸天地。

    黛玉在炕上坐下,看见嫣玉重新起墨点纸,拓出四君子的痕图,刚放下笔就见江碧进来:“大姑娘,二姑娘。”就呈上一封信,“徐五姑娘给姑娘们来信了,太太让我给姑娘们送过来。”

    “多谢江碧姐。”黛玉接过信,嫣玉也过来在旁边坐下。

    拆开信封,才看见里面放着一朵早已被压得扁平的绢花,信上只写着一首曲谣。

    篱院萧萧,青梅把酒。

    月勒西关,雪映东朝。

    姝女史丹青,巫姬拂衣了。

    天子心悦,乡人何愁?

    后元未终,安知春秋。

    “姐,明姐姐的意思是徐家也不管了?”黛玉回头向嫣玉问。

    “恐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嫣玉摇头。

    后元未终,安知春秋。

    郁明倒真敢说!这已算作是妄议朝政了。

    后元是汉武帝末年的年号,郁明是将当今圣上喻为汉武帝。当今圣上尚且安康,最后继位的究竟是哪位皇子,如今说来也都还为时尚早,春秋以后的事情谁能知晓。

    嫣玉将信重新迭好放进信封里,然后收在匣子里面。

    这般书信,自是不足为外人所见。

    黛玉却还似有所思地低声念着信上的曲谣,才笑起来跟嫣玉说:“没想到明姐姐也喜欢这似是而非的哑语。”

    “玉儿,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在明姐姐家里看见三表姐留下的古卷?”嫣玉隐约记得曾有此事,就见黛玉点头:“是太史公的最后一卷《报任安书》。”

    嫣玉微微蜷起手,她突然明白了也许郁明还有另一层意思。

    郁明以当今圣上喻作武帝,更是在宣泄她满心的愤怨;她以为很是隐晦,却被嫣玉看得明明白白。

    穆莨告诉过她,徐家三表姐徐郁晴并非如传说中那般因受惊吓过度病重亡故,而是另有隐情。因为徐郁晴是穆莨兄长未过门妻子的缘故,想来穆莨会知晓一些缘由,何况嫣玉也愿意相信穆莨说的话。

    如今他们在人世还是前东安郡王府二公子和林家姑娘的身份,待到离恨天上便是星君府天璇星君和百花司绛珠仙子;即便日后有了利益冲突,也不会闹得连以后见面都尴尬。

    嫣玉诓骗了一次薛洛,暗借了穆莨的由头,得到了清平寺后绿菊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