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未明摇头失笑:“你说的那不是人,是神。人和神是没有缘分的,人和人才能长相厮守。你只有先将其放下云端,才可与之倾心相对。那人总不会一个不足之处都无?”

    霍改作冥思苦想状,良久答道:“他为人清冷了些,我总看不清他的心思。”

    东方未明却是不予置评,问道:“你那一双手,嫩若荷尖,想来你也是个富贵的。我倒是很好奇,他要如何待你,才当得起你极好二字?”

    霍改沉默半晌,觉着不管怎么编,都容易被东方未明看出纰漏,最终憋出一句:“不告诉你。再说,我这手嫩是天生的,和富贵之类可攀扯不上半点干系。”

    东方未明托起霍改的手,细细观摩了一番,才开口道:“你倒是生了一双好手,十指纤长,十甲圆润,是极适合抚琴的,却是不知你到底会否。长着这样一双手,若是不会琴,那可就真真是暴殄天物了。你若当真不会,我倒是极愿意教你一教。”

    霍改愣了一下,貌似这是东方未明原著里对万仞仑的台词吧,之后万仞仑就兴高采烈的跟着东方未明学琴了,虽然是初学者却进步飞快,连陈柏舟都对其琴技赞叹不已。最后换来的结果是——

    被陈柏舟怀恨在心的老情人活活拔去了十指指甲,再不能抚琴。

    鬼畜世界生存守则第二条:永远别炫耀所谓的才艺,将曾经的骄傲生生毁灭,是虐心的常见套路。

    霍改脑中‘学琴=拔指甲=痛不欲生’的公式轰然推演,然后某后爹被自己过于丰富的想象力搞得遍体生寒。

    “怎么?”东方未明感觉到身前人的颤抖,有些莫名其妙。

    “我不会弹琴,也不打算学会弹琴。”霍改的口气近乎蛮横,闭眼,握拳,将指甲统统包在掌心,僵硬的身子这才缓缓放松。

    耳边传来一阵细微的水声,随即鼻端忽然嗅到一阵茶香。

    霍改定睛一看,却是东方未明倒了一杯茶捧到自己眼前。霍改接过茶杯,一抬眼,正对上东方未明那温润的眼神,微微一怔,随即颔首微笑致谢。

    轻轻抿了一口,温度正好,带着一点点烫,却又不会让人难受。仰颈,举杯,微烫的茶水涌过喉管,将心底的寒气缓缓驱散。

    霍改放下杯子,轻叹一声。能将杯中冷茶和壶中沸水兑得这般恰好,东方未明也算是费心了。

    “多谢。”霍改有礼地笑笑。心中对东方未明的防备又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温柔,洞察入微的体贴,这条鱼,可是会咬人呢。

    “来,我接着教你。”东方未明说着又拿起了墨:“你看我这挽袖,手臂将将外露一寸之长,过短则无趣,过长则粗鄙。研磨之时,手臂应如画太极,缓而婉。手腕需恰如游鱼,转而弋。你再来试试。”

    霍改自然从善若流,进步飞快。

    一番演绎,换得东方未明由衷赞叹:“不想,你悟性这般超卓,星眸低缬,香辅微开,当真令人消魂荡魄。”

    霍改汗哒哒,那眼神儿效果纯属这具身体自带技能,跟爷没关系。

    霍改放下墨,小媳妇儿状道:“我刚刚只是在磨墨时想起了他提笔而书的模样,一时间,便情不自禁……”

    东方未明木然点头,眼中渐起阴霾。花艳到极致却不是为自己而放,真是……太有意思了。

    霍改觉着身边温度直线下降,望了眼窗外道:“怕是快到酉时,我也差不多该回去吃饭了。”

    “不如我请你?”东方未明欣然邀约。

    霍改摇头:“不了,家里有门禁。”

    东方未明见霍改意志坚决,也不强劝:“我今日教于你的,你可懂了?”

    “了然,了然。”霍改点头如蒜捣。

    东方未明沉思片刻道:“下次再会时,你且想个主意将眼识之道演示于我。”

    霍改:“这算是功课?”

    东方未明眨眨眼:“那是自然,作学生哪有不做功课的道理。你且好好准备,待我明日来查。”

    霍改歉意一笑:“明日不成,我明日要去书院上课,十五日之后方得一日休沐。我们到时再会。”

    东方未明的脸霎时变得有几分难看,冷冷回了句:“到时再会,”便拂袖离去。

    霍改挠挠头:这家伙,莫非是生气了?果然是个小孩儿脾气,没人陪着玩就发火。哎,虽让主导权不在他手上,而在爷手上呢?

    只有时间才能成就思念,只有思念才能成就纠结,只有纠结才能成就缱绻。小明,请尽情地……辗转反侧去吧!

    霍改的书院生活却是乏善可陈,谁让人举人冲刺班重点培养的不是明经就是进士,像霍改这种学明算的非专业人才自然只能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所以霍改的日子就清闲了,只需每日在学馆的书房里蜷上一天即可。至于他手中书那严肃正经的书皮底下包的是啥货色,咱就不透露了。

    由于此文尚无进化为种田文的企图,所以我们让时光如钞票般飞快流逝,转眼就到了十日之后。

    这日,万宅的广大仆役发现,自家三少好不容易休沐一日,打早上起来就一直在房里团团转,当真是一日不读书便心神难安,实乃广大学子之楷模。

    当然,真相总是残酷的,霍改不过是和广大学子犯了一样的毛病,直到上课前才发现没做作业。

    “嗯……眼识之道,也就是视觉感受,本质上就是小露一把色相。要怎么演示呢?”霍改皱眉为难。

    “说起来,这个作业倒是个明目张胆色诱东方未明的大好机会,那简单的诠释肯定不行,得有新意,得别具一格,得让东方未明这等情场老鸟都口水哗啦。”

    霍改开始在脑海里翻阅那浩如烟海的耽美文献……

    霍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两圈,三圈。最后,一拍手道:“就是这个,缎带捆缚!”

    “客栈里倒是有道具,不过嘛……还得提前准备一番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更,两妖孽手段频出只为攻心,看最终鹿死谁手还得蹲坑。

    下面是美好的无责任小剧场时间。

    【小剧场——无责任小剧场之梦中情人】

    东方未明:不知你心上人是何等模样。

    霍改寻思片刻,起身,高唱:

    “他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那是武松)

    “他丰姿英伟,相貌轩昂。顶平额阔天仓满,一身不俗是才郎。”(那是唐僧)

    “他性宽和,寡言语,喜怒不形于色。”(那是刘备)

    “他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那是贾宝玉)

    万思齐路过:谁在说我?

    第37章 告白乃对牛弹琴

    老时间,老地点,东方未明抱了一个长条形的包裹上得楼来,一推门,看到屋内的情形,顿了一下,然后“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东方未明一手抱包裹一手指着霍改笑得东倒西歪,俨然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不想这家伙也有如此蠢笨之时,居然被帘钩挂住了缀着五彩珠儿的发绳尾,也不知道凭他那小个头是怎么挂上去的,现在就跟个被拎住了耳朵的小兔子似的,扑腾着两只爪子死活挣不脱。

    “笑什么笑,还不过来帮忙。”被笑得面红耳赤的小兔子呲牙咆哮。

    坏心眼的东方未明将怀中的巨大包裹小心翼翼地徐徐放置好,这才优哉游哉地往霍改这边走来。

    而小兔子再此过程中一直蹦跶着企图够到那高高在上的帘钩,但因为身高原因屡战屡败,好不心酸。

    “别着急啊,我这不来了么?”东方未明闲闲地说着,来到了蹦跶不停的霍改身前,抬起手来。

    就在这时,明显已经急红了眼的小兔子居然破釜沉舟地狠狠扯了以帘挂和发髻为两端点的头绳一把,瞬间——

    头绳崩开,满头青丝盛放如刹那绽开而又须臾陨落的烟火,在空中划出一道墨色的弧线,最终软软的帖服在脸颊两侧。

    弹起的发绳因为两端坠珠的作用,在空中交错盘旋,一端的珠子卡在微微张开的指间,缎绳绕过手背,将精致的腕骨轻轻束缚,然后在因为上举而赤裸的小臂上,蜿蜒,缠绕,旋舞……

    玫红纱幔被扯离盘银帘钩,高高地抛飞而起,然后翩然飘坠,包裹住帘下的两人,隔绝出另一个红尘。错落的光影将这一方窄地涂抹出瑰丽的霞色,随着纱幔的柔摆,落樱翩跹。

    这是一场无声的盛宴,它突然浮现,以猝不及防之势掠走看客的所有呼吸还有视线。墨色与雪色,暗红与莹白,霞彩与幽暗,彼此攀附,彼此绞缠,彼此侵蚀。声音动弹不得,同样动弹不得的,还有心神,比呼吸还重,它停滞在惊艳的瞬间,想要将眼前这媚色狠狠吞嚼入腹,却又带着莫名的珍视而唯恐触及,于是只好定在原地,和声音一起沉溺。

    呼吸加重,喉结滚动,瞳孔放大……

    将猎人的一举一动都收在眼底的猎物带着狡猾的笑意扬起了下颚,心口有淡淡的温暖淌过,菊花咒印针对东方未明的怨念百中消一。于是眉眼都染上了笑,效果不错,不枉自己提前演练了十多遍。

    “先生,你对弟子的功课,还满意么?”

    东方未明的视线被禁锢在那暗红的锻绳之上,心底的猛兽在蠢蠢欲动,他从未为任何人克制过欲望,也从来无需为任何人克制欲望。修长的手指握住那纤细的双腕,身体也随之下俯。

    看着东方未明那饿了三天一般的可怕眼神,霍改莫名就想起了一句自己常常给小攻使用的狗血台词,“你点的火,自然该由你来扑灭。”接下来的场景,一般而言就是小受被小攻压倒强行ooxx再xx,直到小受的台词从“不要、不要……”变成“求你、求你……”

    眼前的阴影不断放大,霍改心下狂跳,不行,再不反抗就要被当消防员使了。必须让东方未明的停下来……

    “你说,我若是在他眼前这般姿态,他会动心么?”被钳制住的某人突然对东方未明饱含希冀地提了个问题。

    就像是在臻美的画卷上粗鲁地用墨泼了一通,东方未明的心口顿时被这一句淋得冰凉彻骨。

    是了,眼前这人,和之前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即使他在自己身下毫无忸怩,即使他的身体和自己亲密无间,他的媚色也从来不曾属于自己,而是属于一头不知道是圆是扁的牲口。

    欲望的野兽被理智勒紧了脖子,欲念在身体里叫嚣冲撞着想要不顾一切地掠夺,霸占。心底甚至开始盘算要如何才能压制对方的反抗扯掉衣衫然后长驱直入。

    东方未明闭上眼,猛然咬了一下舌尖,将种种冲动狠狠压下。他东方未明还不屑于以暴力来捕捉自己的猎物。他是以心为食以身为佐的不败赌徒,而不是不是只求肉欲的禽兽,以武力博取胜利是心智的败北,所以,现在,还不是时候。

    再睁眼时,东方未明已经恢复了之前那慵懒的模样,他松开捏住霍改双腕的手,然后将霍改的两臂从那松松缠起的头绳中解脱出来。

    “做得很好。”东方未明的嗓音低糜得近乎危险,他将发绳塞到霍改手中,掀开纱幔大步走开。

    霍改不动声色地长长地松了口气,自己的判断没错,东方未明纵然是只流氓也是只高级流氓,不会屑于强奸之类毫无技术含量的手段。

    霍改一爪子刨开纱幔坐到客栈配备的梳妆台前,拿了梳子将长发细细绑好,一回身,又是那副道貌岸然的书生模样。

    此时东方未明已跪坐在外间的案几之前,那长条形的硕大包裹被他横置于案上。那包裹所用的绸缎极佳,细密紧实的锻面绣着大朵大朵的流云,层层叠叠,深深浅浅,华美非常。霍改可以以一位伪专业人士的眼光断定,仅这块布,就得值五两白银。

    “今日我们学什么?”霍改在案几另一侧的蒲团上正襟危坐,盯着包裹好奇问道。

    “眼识之道你已明悟,我这回要教你的,自然是耳识之途。”修长的手指将包裹层层挑开,最后露出一张乌沉沉的桐木瑶琴来。

    霍改一愣,东方未明,是故意的。

    上次发现自己对琴的反应不正常,这次就故意带了琴来,是想挖掘出万仞仑和琴不得不说的故事?一发现别人心理有创伤就立马揪住血痂一点一点撕开,以求一个接近内心深处的契机,东方未明还真是不愧他的鬼畜之名。而自己,又要摆出什么样的脸来才好?

    “我说了,我不学琴。”霍改冷声道。

    “我也没说要教你啊,只是以琴为器让你了解耳识之道罢了。”东方未明伸手在琴弦上依序拨弄,宫——商——角——徵——羽——

    霍改不吱声了,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东方未明。

    东方未明低头看着霍改,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乐由心生,诸般情绪皆可借声而传,你且细听。”

    东方未明的手缓缓举起,宽大明艳的衣袖自手腕垂落至肘部,露出瘦削的前臂,双手按下,如蝴蝶俏立枝头,一手按压,一手挑抹,琴音若流风般在耳畔涌起……

    东方未明半阖了眼,低眉续弹,想他七岁操琴,十五无人敢教,十七登峰造极,这几年来,不知有多少人千金求一曲而不得。

    他不用看都能想象出对方那沉醉于琴音的模样,他这曲可是特意为霍改所写,婉转缠绵,其中的情意之深,爱意之诚,霍改但凡懂半点乐,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到时一曲终了,自己复再言一句:“乐由心生。”这小徒儿纵使心中有人,也不可能对自己这一片赤诚视若无睹吧。只要他有了这么点心思,那他就迟早逃不脱自己的掌心。

    霍改端坐于前,两眼迷茫,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东方未明的琴声为什么这么、这么的……催眠?

    霍改,二十四岁大龄男青年,打初中起就将对音乐的全副热情统统献给了摇滚,越是歇斯底里越是欲罢不能。瑶琴这种只有五个调子,叮叮当当半天还不知道要传达啥的玩意儿实在不是他的菜,拿个破锣狂敲一气没准儿还能合他胃口些。

    于是琴艺高超的东方阁主杯具地——对牛弹琴了,还是一头喜欢没事儿带着耳机狂吼的牛。

    “呵嗯……”霍改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小小声地打了个呵欠。

    “嘣。”琴弦霎时绷断。

    霍改含糊着声音关切道:“你手没事儿吧,弹得好好的,怎么就断了?这种拉着弦的东西一定要定时保养,不然很容易出事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