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将破庙的各个犄角旮旯都扫荡了一遍,干草湛湛积作一堆,霍改这才停了手,扭头去看雨无正。却见那水囊未曾打开,干粮也一个都没少,只是位置稍稍变了下。

    霍改心下了然:干粮动过,却没吃。看来雨无正和原文里一样,要躺地上挺上一天的尸才能稍稍动作。不然他不会眼看着食物就在眼前,却送不进嘴里。之前握刀,拿药瓶,多半是让自己这危险份子给刺激的,为防自己妄动,方才勉力为之。

    霍改看着干粮,故作愤愤地哼了一声,擦干净了手,走到雨无正身前阴森森道:“戒心还挺强的嘛,这毒干粮今儿你是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说罢霍改拈起块糕饼,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雨无正嘴里去了。

    雨无正此时,全身上下最灵活的,恐怕就数他那张嘴了。草草地嚼吧两下,雨无正便把糕饼给囫囵吞了个干净,居然也没哽住。

    霍改也不犹豫,掰了块肉干和着半块糕点,又塞雨无正嘴里了,雨无正面不改色,照单全收。

    霍改好奇心大起,雨无正这练功还带修炼嘴巴的不成?

    想到便做,霍改掰了块更大的肉干伴着整块糕点,往雨无正嘴边塞去。

    “你打算换个方法弄死我么?”雨无正郁闷地瞪着霍改手上的食物,这小子以为自己的嘴是什么?大瓦罐吗?

    霍改听得雨无正的声音有点哑,心知他之前多半已经被哽个半死了,不过强装淡定罢了,也不点破,只冷冷道“张嘴。”

    雨无正心有余悸地闭紧了嘴。

    霍改放下干粮,拔去水囊上的塞子,将水囊抵到雨无正唇边。

    雨无正警惕地只给嘴开了条小缝。

    霍改狰狞一笑,提水便灌,喂水的动作倒是与面部表情截然相反的温柔耐心。雨无正垂了眼睑,默默喝水,俩别扭受就这么一个半蹲喂食,一个躺平接受地解决掉了这顿病号饭。

    “你怎么不吃?”雨无正看霍改将剩下的干粮一口没动便直接收进包里,警惕得耳朵都快竖起来了。

    霍改理所当然道:“我不告诉你有毒了么?明知有毒还吃,你当我傻啊!”

    雨无正刚刚恢复点儿血色的脸瞬间又白回去了。他倒不怀疑这干粮有毒,但他怀疑这干粮掺了别的非致命物,比如……巴豆粉。

    霍改收好食物,将之前收集好的干草在雨无正身边细细铺了,恰恰够一人躺。

    雨无正此时的脸色格外精彩:这小家伙难不成想躺自己旁边?他到底想玩儿什么,要不要这么考验人心啊!

    霍改淡定无视掉雨无正那求知欲满满的双眼,起身,绕到雨无正的另一边,一脚就踢了过去。

    雨无正脸色一变,却是反应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霍改一脚踹过来。

    那脚眼看便要挨上雨无正的腰,却是猛地停了下来,脚尖若灵蛇一般钻到了雨无正的身下,斜斜地将雨无正的身子垫了起来。

    霍改扯出一个恶劣的笑容:“翻个身而已,大侠何需如此紧张,小蛮腰都快绷成石头了。”

    ‘你才小蛮腰!你全家都小蛮腰!’惨遭调戏的雨壮士悲愤咬牙,终究是忍辱负重地配合着霍改那脚,滚了一圈,躺在了干草上。

    霍改小人得志地“嘿嘿”笑了两声,雨无正说他为恶,他便做个为恶的表象给他看,先抑后扬这个修辞手法在塑造人物形象方面可是很有用的呢!霍改将自己的外袍给仅裹着绷带遮身的雨无正盖上,抱起之前垫在雨无正身下充当床单的染血衣袍,又跑外面去了。

    雨无正怔忪片刻,看着霍改亵衣未干,却又奔向雨幕的背影,眉心的蹙角起了又平,平了又起,终究是长叹一声,闭上眼,遮住了满眼的波澜汹涌。

    霍改蹲在屋檐下,嫩生生的两条胳膊被雨水淋成了暗隐苍青的羊脂玉枝,纤长的手指捉着衣袍不断搓揉,淡红的血色浸润在滴滴答答的水声里,缓缓流淌、蔓延、渗入泥土。

    霍改裹在身上的亵衣早已湿透,身体微薄的温度,被冰冷的雨水一点点抽离了身体,秋风裹挟着彻骨的凉意,拖着知觉沉入冰天雪地的幻境。霍改的身体不可遏止地发着抖,却偏将身上的种种不适轻描淡写得忽略不计,慢条斯理地一点点搓着血衣,有如信步花间的雅客,慢一点,再慢一点,良辰美景,正当沉溺。

    待得那外袍亵衣外裤亵裤统统洗净,已是半个时辰后了。霍改踉跄着起身,缓缓走回破庙大堂。

    雨无正听到那拖曳着水声的脚步响,睁开眼,想要别开视线,却是不由自主定在那里,挪不开,遮不去。

    亵衣在少年苍白的肌肤上黏腻地贴附着,全身上下都是湿漉漉的水迹,也覆满了因为受冻而泛起淡淡青紫。褪却血色的小小身子颤抖着,每一步,都会有冰凉的水滴从衣角坠下,留下一路斑驳的痕迹。

    那弱不胜衣的妖精红肿了脚踝,跌坐于尘土,睁着一双水光洌滟的墨眸,楚楚可怜地望着你。路过的书生你怎敢不动心,你怎忍心……不动心?

    雨无正的视线凝滞在霍改手中的衣衫上,张了嘴,却是发不出声音。

    霍改将洗干净的衣衫拿在外面新掰的细枝穿了,横在火堆边烤。

    雨无正看霍改那若无其事的悠哉模样,忽然恼怒起来,他怎么能这么肆无忌惮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肆无忌惮得仿佛糟践的不是自己的身子一般:“你不挺聪明的吗?作甚偏要挑雨天去洗衣裳,拿你那伞倒转了接上水,等雨停了再洗不行吗?”

    霍改坐在火堆边,被火烤得浑身直冒白雾。他扭头扫了雨无正一眼,有如妖物,要有多邪魅就有多邪魅:“当然不行,我若不如此行事,怎能让你承我的情,顺便勾得你良心不安,备受煎药。”

    “这些难道不是只应该藏在心底默默算计吗?你怎么就这么说出来……”雨无正沉默良久,终是忍不住干巴巴地问道。

    霍改笑嘻嘻地嘲道:“我不说,难道你就不这么猜了?”

    雨无正怔住,默然。他不敢保证,心底从未浮现过苦肉计这三字。

    破庙就这样陷入一片沉寂,火堆中不时发出“噼啪”一声爆响,二人的面容皆在这火焰的映照下明灭不定。雨无正到底是伤得重了,不一会儿便昏沉睡去。

    亵衣半干之时,霍改忽觉鼻端一阵痒意,忙捏住鼻头,将喷嚏剿灭于无声之中。

    霍改将尚带着五分湿意的亵衣裹紧,往远离火堆的方向移了移,勾起唇角:很好,身体已经开始抗议了,只需再加把火就好。一个为照顾你而病倒的少年,雨无正,你狠得下心抛弃吗?

    雨无正正睡得迷糊,忽而感受到身上一阵疼一阵痒一阵凉,猛地睁开眼却见霍改正解了自己身上的绷带上药。手指灵活轻柔地翻转缠绕,旧的染血绷带撤下,抹好药,新的干净绷带裹上。

    雨无正眨眨眼:这绷带料子好生眼熟。

    雨无正抬了眼,却见晾在火边的自家亵衣下摆也被迫牺牲了。

    雨无正抿了抿唇,眸色深沉:万仞仑赶着将衣服洗净,莫非是为了这个?

    雨无正看到霍改埋着头,青丝乱乱地绾着,在香腮边层层叠叠地坠作流云,露出一截雪白脆弱的颈项,延伸进衣领的锁骨隐约透出一种暧昧的色气。白嫩的手指沿着麦色的肌理轻柔的滑动,这个简单的动作让绷带与皮肤剥离开来,在疼痛中带起一阵阵痒意,疼痛很明显,痒意很细微,但一点点蔓延至整个身体的却偏是那微不足道的痒意,无可阻挡。

    上半身的伤料理完毕,换下半身,贴在腿上的修长手指柔软温暖,却偏偏像是带着点肤成石的仙术,每每触碰到一处,那指下的肌肉便僵作一块。无遮无掩的双腿直面着冰凉的空气,被触碰被注视的地方却犹如被火烧灼一般,颤栗感在雨无正心底莫名地升起。他焦灼地想要抵抗霍改那理所当然的动作,天知道,他全身的寒毛都笔直竖起了。

    “这药不换也没事。”实在是尴尬,雨无正直愣愣地开了口。

    “因为这药换了才会有事?”霍改讥诮地反问。

    雨无正想弄死这阴阳怪气的混小子,迫切地!搂在怀里,用双臂抱了往死里勒,不勒断气不松手!

    似乎过了瞬息,又似乎过了很久,霍改终于将雨无正身上的绷带一一换去。霍改起身将挂在火边已然干透的衣衫取下,转回雨无正身边。霍改并未为他穿衣,只是将衣衫大大地展开,一部分垫在身下干草上当床单,一部分盖在身上当被单。雨无正躺在伪床单与伪被单间,继续裸睡。

    霍改穿回自己的外衫,拎着换下来的脏污绷带又准备往外走。

    雨无正急忙开口道:“还洗,这内衫还不够你撕的啊?”

    霍改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是笑了:“以你这软趴趴的模样,绝对不够。”说罢,也不等雨无正反应,便走出去了。

    雨无正亮着森森的小白牙,从喉咙里溢出一身低低的咆哮。

    待得霍改回来时,那外衫却奇迹般的一点也没湿。但雨无正的眉头依旧狠狠地蹙了起来。他的眼力很好,所以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霍改衣袖款摆间,有那潺潺细流自腕部淌下,而那干燥的外袍,也正有水迹缓缓浸润而出。很明显,这小子这回是脱了外袍去洗绷带,洗完了再穿戴整齐回来的。

    雨无正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袭上心头:这小坏蛋不是说要让自己承他的情,备受煎熬么?干嘛又要故意遮了湿衣,作出一副没事人的模样。自己又看不见里面的衣衫湿成什么样,他那苦肉计演给鬼看啊!晾着外衫去淋雨,亏他想得出来,冻得跟个僵木似的好玩是吧?!

    那超凡脱俗的妖精特执了缎带,翩舞于月下,旋着一身赛霜欺雪的白裙,羞羞怯怯地望着你。窗前的书生你怎敢不动心,你怎舍得……不动心?

    “那火快熄了,还不赶紧添柴。”雨无正粗着嗓子道。

    霍改看那燃得好好的火堆,但笑不语,自去晾了绷带在火堆边做好。默默祈祷:赶紧病倒吧病倒吧!

    这雨直下到了第二天清早,悬于九天之上的倾倒水罐被缓缓扶正,滂沱的雨势缓了下来,雨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下来,像是集市散去时,疯逛了一天的少女萎顿拖曳的裙裾。

    霍改为了加快自己病倒的步伐,一直不曾睡过不说,还总找着机会坐门口吹风,自然在第一时间发现了这可悲的气象变化。

    一炷香之后,霍改喂醒来的雨无正吃过早饭后,第一次将干粮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你怎么吃了?”雨无正看着已然绝食两夜一日的霍改,好奇道。

    霍改匆匆哽下一块糕饼,道:“因为我饿了。”

    “……”这理由真是理直气壮地天地不容。

    霍改饿死鬼投胎般解决了这餐,整了整衣袍发冠便往外走。

    “你出去干嘛?”雨无正问。

    霍改脚步未停,只留了三个字给他:“雨停了。”

    一个时辰后,霍改扛着两个硕大的包袱回来了,一包衣衫,一包食物。

    雨无正看着那包食物,呆愣片刻,垂了眼睑。他想,他大概猜到小家伙为什么直到今早上才开始进食了——他不确定会被雨困多久,所以才尽可能地留下食物……给自己。

    单纯的雨无正壮士尚未察觉,狡猾的霍改少年正将他一点点驯化。不断,不断,重复着同样的事情,诱他戒备怀疑,尾随其后的却是精心照料。表象和实质的差别在脑中不断镌刻、加深,在不知不觉中,已被下了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为真的暗示。他的思维每时每刻都在被诱哄着,一点、一点向着霍改期望的方向攀爬——万仞仑是个魔手佛心的善良少年,总是被误解,从未做辩解。

    当他是蒙面大侠npc,霍改那话尚算是三步一坑。但当他不幸进阶成了雨无正大boss,霍改那话便连标点符号都带着陷阱了。

    拿欲扬先抑的修辞手法打boss的勇者,小雨你惹不起!

    第94章 大侠乃并非蠢货

    “有劳了。”雨无正终是低低道了句。

    霍改忽而感受到了心口菊花的细微动静,动作一顿,便又整理起新买的事物来。

    小雨,你果然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呐,但能不能劳烦你那情动得稍微给力点,这么一丝一缕的,是想让爹耗个一百年么?

    霍改整理好东西,忽而站起,却是一个踉跄,几乎跌倒。两日未睡且身患小恙,霍改那脑子早就折腾成一锅烂乎乎热腾腾的粥了,哪里经得起他那孟浪的动作。

    霍改勉强稳住身形,在雨无正身边蹲下,递上水囊道:“该喝水了。”

    雨无正定定地看着霍改有些浑浊的双眸:“你一直没睡?为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莫非你也一直不曾睡?”霍改反问,极度怀疑这小子因为防备而一直装睡。

    雨无正拧紧剑眉:“我身子虽然不方便,眼力却还在的,你状况如何,我自然看得出来。”

    霍改轻车熟路地忽悠道:“你这伤明显是让人追着砍出来的,我可不想在睡梦中,让人剁成肉馅儿。”

    “那些人若真追来了,你纵然醒着又能如何?”雨无正盯着霍改,目光幽深。

    “当然是抛下你跑掉啊!”霍改痞痞地笑。

    雨无正似笑非笑地看着霍改,眼里沉着两汪墨:“你不会。”

    霍改惊了,不是吧,雨同志这么快就领会咱一颗红心向小攻的深情厚谊了?但我这心口的小菊花咋不跟着蹦两蹦呢,莫非因为才蹦过,所以要歇会儿?

    雨无正抬起手执了水囊,将水慢慢咽下,目光缓缓弋过霍改的眉眼:“不会有人追来的,你但睡无妨。”

    霍改应了一声,不好再硬撑,翻出新买的衣衫,换好,将换下的旧衣铺开,便蜷着身子躺了上去。倦意蜂拥而至,霍改喟叹一声,整个身子便软了下来。

    片刻后雨无正忽而开口:“你既是进城买了东西,为何不顺便雇辆马车,送我进城养伤?”

    霍改脑子正迷糊着,言简意赅地应道:“你那伤能颠簸?你那身份能进城?”

    “我如何不能进城?”雨无正又问。

    你要能进城你还蒙个p的脸啊。一心只想和周公私奔的霍改不堪其扰,不爽道:“雨无正你给老子闭嘴,要套话等爷睡醒了再说。”

    雨无正看着那背对自己蜷成一团呼呼大睡的小流氓,失笑:这祸害心底果然门儿清。

    身患感冒还不盖被子睡觉会有什么下场?

    反正当霍改沐浴着夕阳余晖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鼻子算是彻底堵上了,头疼得跟化身孙猴子被唐僧用紧箍咒sm似的,一眼望过去,整个世界都带着点邪乎的迷蒙美感。霍改始知,自己那苦肉计划是多么的苦肉。可惜,作为一个处于感冒初期的恢复力超强受,努力尚未成功,同志仍需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