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这么冷漠的她,竟也会心疼他,很安静的贴着他的体温,想给他一点暖。

    可他那么捂不热一样,一身冷的比以往更冰凉。

    这样的姿态也没有持续多久,听蕊感到身后空了,抱着她的温度突然没有了,她反过头去看,身后只是一团君卿离开后的雾气。她又把目光放向这坟墓一样的殿里,这殿里很大很空旷又很寂静,满殿里就只是她一个人的呼吸。

    静谧的呼吸。

    灵源殿那张空荡荡的床上,在一阵白雾过后多了一个人影。

    他不知道怎么了,他就是心中难受,什么都不想做,空耗这种痛疼的滋味,这是他唯一表达情绪的方法。

    他迷迷糊糊的,头昏脑胀,竟哭了一整个晚上。

    天蒙着一点亮的时候,好像酒也醒了不少,眼睛也哭疼了,君卿就睡着了。

    君卿睡着的期间,听蕊悄悄来看过他一眼,在他床前站了半柱香的时间,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他。

    等君卿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天了,韶华浮雾都拢在暖暖的一层颜色里,连园子里的瓦片都是柔和的颜色,落着光盈色泽。

    可是听蕊不见了。

    君卿找遍了韶华浮雾,都不见听蕊。

    君卿最后只是站在夕茵殿的回廊上,看着下面摇也不摇的秋千,秋千下长着草,上头是足以避人的树冠。落日把君卿身上和这里的一切,抹上迷幻苍凉的色彩。黄昏暮景,他好像夕阳下缓慢老去的桑榆,渐渐要断决气息。

    昔日听蕊总爱把这里搞得乌烟瘴气,片瓦不全,如今这里太安静。

    落日时那丝丝染紫掺红最后的色彩,都是苍凉冷漠的。

    君卿对着园子里的秋千独声问,“你不要我了?阿暖?”

    他说这话好叫人心疼,他眼眶有点湿润。

    听蕊走了,君卿却没有找过她。

    君卿每日在韶华浮雾,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好像没有她,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只不过会是偶尔夜里忽然皱眉,然后睁眼,却不会在醒的那一刻叫谁的名字。他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会张眼看着账顶一整夜,而他脸上什么表情也不会有,若说悲伤,或者痛苦,君卿都没有。

    他仿佛已经失去了一切的情感。

    第一子

    那日天气好,他才难得带着桑桑,在韶华浮雾晒太阳。

    桑桑立在石桌上,抱着一颗果仁使劲啃。君卿歪着点头看桑桑,抚着桑桑的毛,忽然又对着桑桑问,“桑桑,你说阿暖为什么没把你带走?阿暖是不要我了呢?还是不要你了呢?”

    过了一会儿他却又自言自语说,“她肯定是不要我了吧……桑桑这么可爱,阿暖不会不要桑桑,阿暖肯定是不要我了……”

    他说着,一抹深色痕迹染在石桌上,他才发觉自己哭了,是一颗硕大泪珠。

    一代又一代的君仙,原只有冷的眉和眼,原只是从冥冥不定的天意中诞生出来,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脆弱又柔软的心,学会了爱人?

    各掌事和待娥们躲在远处,看着自家君仙这样,都难过的要命。

    主物掌事对着一个穿黄衣裳的女孩说,“您瞧,君仙都这样好些日子了,我们可都该怎么办呀,随便为君仙做点什么也好呀……”

    “对呀……”釆买掌事跟着说,“要不然……我们去把听蕊夫人找回来吧……”

    “是呀是呀,找回来吧。”

    “我们把听蕊夫人找回来吧。”

    “找回来,我们去找她。”

    好几个待娥也跟在后头说。

    黄衣裳的女孩却开口了,她看着君卿,冷淡讲道,“不需要我们去找,再过些日子,会有别人去找的听蕊夫人的。你们,谁都不准去叨扰主上……”

    果然有人去找听蕊了。

    是三族长老。

    上次确诊听蕊有孕之后,长老们对此事甚是重视,想着过了这么些个月,应该再次过来看看,顺道让医官开些安胎补气的药才好,一定要让听蕊顺顺利利生下君仙之后。结果去了韶华浮雾才知道,听蕊早已出走。

    君卿只告诉长老们她走了,也不说是何原因。但三个长老对此大为愤怒和震惊,对听蕊此人也更是不满,上次不过教导她几句,她也能耍脾气岀走韶华浮雾,可见她此人的恶劣性子。

    听蕊出走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毕竟算不得什么好事,不敢闹得人仰马翻到处贴画像去找听蕊,长老们只好偷偷派人搜寻。

    不出半月,听蕊便被找了回来。

    也不管她有无身孕,就被人强硬地架着回来了。

    是以,君卿再次在韶华浮雾见到听蕊时,她是被人押住两肩押回来的。

    有些时日没见了呢,三个月了,君卿看向她的肚子,仅仅又过了三个月,连一百日都没有,就比她离开前更圆滚了。

    他眼神很冷清。

    听蕊就用满是愤恨的眼神看他。

    她丝毫也没注意到,君卿比以前更沧脆孱弱的样子。

    听蕊向三个长老骂了几句,“你们无德!无耻!我听蕊生不生孩子需要你们来管吗!”

    三个长老们无视她的谩骂,招着手跟身后的医官说,“快过来给听蕊夫人看看,再开几副清心降火安胎的药给她。”

    等医官开过药,三个长老就带着医官一齐离开了,长老们虽是离开了,却留了一圈的人围住韶华浮雾。

    长老们怕听蕊不听话又给跑了。

    听蕊她怀的可是君仙之子,怎能有差池?

    夜里听蕊在夕茵殿坐着,没一会儿就听到推门的声音,她看见君卿慢慢走进来。

    背后苍白月光蒙画他模糊的身形。

    听蕊丝毫看不清他的脸色。

    殿里是他的脚步声和衣料拖在地上的声音。

    听蕊只是有些害怕而已。

    三个凶神恶煞的长老在她面前她都不会害怕,但是君卿,她会害怕,害怕的很。

    她怕君卿杀了她腹中那个孩子,这个孩子已经八个月大了,已经成型了,只要再等一等,它就可以出生了!

    可是。

    可是这不是君卿的孩子!

    君卿一定容不下它的!

    君卿会杀了它!

    他定然会杀了它的!

    听蕊到这里就是忍不住浑身颤抖,缩肩,随即紧紧护住肚子。

    “听蕊。”

    君卿叫了她一声。

    听蕊没回答,她低着头不去看他,双目失了焦距一样,但手还是紧紧护住肚子。

    “你这些日子去哪里了。跟谁在一起。”君卿声线冰冷的问。

    “我去哪里了,我跟谁在一起,用得着你管吗,我需要告诉你吗。”听蕊还是盯着地面,只不过眼中波纹动了动,有光。

    君卿蹲下身子,仰着头看她,刚好能与她对视,把她模样看得一清二楚,他问的话还是那么冰冷,“这个孽种!你还要留着吗!”

    听蕊动了下眼皮,她一边说,眼中的波纹一边化成泪毫无预兆的掉下,“我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不能留下!”

    听蕊倔强极了,连落泪,都不滑过脸颊,而是直直从眼眶砸向地面,她眼里积着泪水,眼角通红,那些月光把她眼照的盈盈发亮。

    君卿再不说话,就冷若冰霜的眼那么望她。

    好不易,君卿才再开口:

    “听蕊,难道你要逼我亲自动手做这等脏事吗?你自己,处理掉!”

    听蕊倔强倨傲的眼又望他,又掉泪。

    “这是我的孩子,我要留着,我会生下它的!”

    君卿发笑,“你做着梦,还是怎么,你觉得,我会帮别人养孩子?”他目光移到夕茵殿的外头,门开着,映着底下枝木错杂高立的影,“你觉得,五族各家知晓了它不是我的,又有谁会想要留下它?终归活不了。”

    听蕊看着他清淡的侧颜,再没有说话。

    听蕊好像成了君卿的笼中鸟。

    长老们困她在韶华浮雾,她哪里也去不了,她能见到的人只有君卿。

    君卿和听蕊日复一日的僵持。

    又过了十余天,听蕊的君父君母来韶华浮雾了,说要把听蕊接回去养胎。他们私下以为,听蕊是不喜欢在韶华浮雾待着,所以才跑的,那接回娘家养胎好了。恰好,也到年底,再过个十日,该新年了,听蕊和君卿迟早要回去的。

    听蕊跟黛浓和崇川回去了。

    黛浓和崇川把君卿也一起接过去了。

    下马车那时,是君卿伸了一只手在听蕊面前,打算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