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那些话好像都变成了一股灵力,成了一个一个看得着的字,飘向天去。他的声音散在泽海荒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就好像当年,礼典司的人在礼台上念,“君卿,听蕊,今日终生为夫妻”一样,那声音传在泽海荒大地每一个人的耳里。

    他看着手中血色的灵珠飘出红光点点,向天而去。

    他最后无力一松手,灵珠滚出,手中原本红色的灵珠变了透明,像失了灵力一般。

    众人刹异。

    君卿,慢慢望着听蕊。

    跟她说。

    “听蕊,如果一切能重新来过,我一定……”

    他说。

    “不娶你。”

    天山似乎一下冷了许多。

    却怎么也没有雪落下。

    听蕊就只是望着他。

    他也望着她,然后,他头慢慢一点一点枕下去,缓缓闭了眼。

    他的角不见了,他额头上古老的纹印不见了,那条蛟龙尾又化成了腿,只是鲜血泊泊。

    他只是一个被鞭笞到血肉模糊的□□凡胎。

    现在他死在这茫茫天山上。

    他守着的人是一群固执愚昧的俗人,取他命。

    她爱着的君妻,背叛他。

    他如今自愿放弃性命。

    他连死都不是死在她怀里。

    不,应该是,他曾经爱着的。

    爱过的,君妻。

    君仙之妻。

    君卿之妻。

    身为她君夫的,他的妻。

    他以这世间最不体面的方式死去了,活时受尽了这世间万种疼痛,伤痕累累,痛心痛身着死去,他们皆是冷眼不仁看着他。

    最后终于亲眼瞧着他死去了。

    他即恨着曾经爱过的这个人,也恨着这样不好的人世。

    自泽海荒有君仙以来,总免不了少数几个君仙命数不好。

    但死在这寒冷天山上,他君父是第一个,他是最后一个。

    以后也不会再有。

    至此决断。

    “君……”

    “君卿!”

    听蕊慌了神的喊,抱着孩子爬过去,“君卿!”

    听蕊放下孩子只抱着他,拼命把他抱到怀里去,“君卿!君卿!”她只有哭了。

    “你看看我啊!君卿!你看看我!”

    听蕊全身发着抖的在哭,吸着鼻子气不成调,“君卿!”

    那把落在雪地里的寒霜剑,慢慢散变成光芒,消失不见了。

    听蕊看着剑,更害怕,又摇着君卿,“君卿!君卿!”

    天山茫茫苍白一片,已经没有雪要下,四处斑斑点点多是君卿身上溅下的血。

    血腥。

    残忍。

    无辜。

    何其无辜。

    君卿身上也散出茫茫细微的白色光点,一点一点,向天而去。

    从他身上落出来的血,在雪地里,也缓缓消亡它的颜色。

    听蕊看着他的衣袍,他的发丝,都变成了细微的光点,融在空气里,飘上了天际。

    他在慢慢,消失不见。

    听蕊拼命抱着君卿,叫他的名字。

    终究什么也挽回不了。

    他的容颜渐渐消逝,她怀里紧紧抱着的,忽然只剩一团染血破烂不堪的衣裳。

    “君卿!君卿!”

    听蕊疯一样喊到,把那团衣裳卷到自己怀里。

    最后衣服也变光光点点,彻底消失不见,抓也抓不住,从指缝间流失。

    “君卿……君卿!”听蕊仰头看着那些浮上天的白色光沫,喊哑了嗓子。

    天山忽然冷的骸人,到处都是纯白绵绵雪色,没有他的血红。

    这世间再也没有他的痕迹了。

    “君卿!”

    这一切跟她梦中所梦竟如此相像。

    梦里面君卿跟她说。

    “阿暖,变只小猫儿给我瞧瞧。”

    他笑着,然后就不见了。

    他不见了。

    以后不会有人叫她阿暖了。

    不会有人跟她说,阿暖,你看。

    不会有人给她说,你再变一只小乌龟给我瞧瞧……

    “君卿……君卿……你还没有变小乌龟给我看呢……君卿……”

    “你还没有带我去看过海……你说要带我去看的……君卿……”

    “君卿!”

    “君卿!”

    卿,已去。

    是爱晚了。

    世间再不会有他的痕迹。

    而听蕊跪在雪地里哭着。

    番一:也曾为你期待

    好些年前,君父君母带着我去见了听蕊。

    我挺烦恼的,因为他们说听蕊是我的小君妻。

    我也挺不明白的,为什么听蕊出生的时候,因为一群崖上飞出来的鸟,莫名其妙在海上打了几个圈儿,他们就硬说听蕊是我的小君妻。

    我可不认这样的事。

    谁认她当小君妻了?

    我第一次见着她的时候,还是被我的君父君母给骗着去的。

    我看着床上那个睡得沉沉的人,很不开心。

    君父君母却还跟我说,要我分一半自己身上的东西给她。

    我可不乐意。

    我为什么要分自己身上的东西给她?

    君母同我讲,她生病了,必须得我分一半东西给她,她才活得下来。

    哦,生病?

    可是这关我什么事?

    我才不想分给她呢。

    我犟着不愿听君父君母的话,任他们说什么,我也不想分自己身上的东西给她,我说我不娶她,我不要救她。

    于是君父君母把我留在她床边两日,哪儿也不准我去,君父一直守着我。

    他们不准我出去,那我就赌气不吃不喝。

    我整整两日不吃不喝。

    结果。

    结果……

    结果我就撑不住了……

    第三日的大早上,我苦巴巴地望着君父,说。

    “君父……我饿……”

    君父笑,一副“我还不知道你”的眼神看我,好像早料到我会认输。

    君父没作答,但是把头转向了听蕊,抬了下一下巴,仿佛在暗示我:你想吃饭?人家小姑娘都快没命了呢。吃完饭便救她么?

    为解果腹这个燃眉之急,我只好假意应下。

    但燃眉之急一解,我便马上就装作我不记得之前应过什么事儿。

    君父只得继续守着我。

    听蕊的君父君母很是好心,他们怕我再饿着,于是送了一盘糕点进来,明面上是说给君父吃的,其实是放在了我面前。

    那晚,我一边坐在桌边吃糕点,一边侧着头看床上的听蕊。她脸色很白,跟夜晚海上飘着的那层薄薄碎光一样。似乎等天亮了,她便会同那些碎光一样消失了。

    我觉着我做不到那么狠心。

    我没听过她的声音,我也没见过她活蹦乱跳的样子,她对我而言,挺陌生的。

    甚至,我觉得她脸上没血色的样子,挺不好看。我见过的泽海荒任何一个女孩子,都比这样的她要好看。

    可是她快要死了,我又不能真的狠心。

    我不能真的看着一个人死掉,你说是不是?

    世上谁会那么狠心呢?

    如果我命在旦夕,肯定也会有人这样来救我吧。

    君父取了我身上一半的东西给她。

    取那东西能让她活,却快疼的要了我的命。

    我觉着,在这件事上,我已经挺大度的,那般珍贵的东西,说给就给了。

    虽然,我还是不想娶她来着。

    所以在她醒来之前,我就随着君父君母回家了。

    后来,又过了一年多。

    君母跟我提起听蕊的事。

    她让我去瞧瞧她。

    我不愿意。

    我说,“我不娶她,也不要去见她。”

    我烦。

    君父君母居然能连拖带抱,把我从自己家带到她们家。

    那是我第二次见她。

    她的“病”好了,坐在藤椅上荡秋千。

    她的君父君母就站在我的君父君母身边,谈论着我和她的婚事。

    她的君父君母唤她阿暖。

    她的君父君母说,她可调皮,上房揭瓦下河捉鱼乃家常便饭,要打要闹得看她心情。还说,泽海荒好些女孩子不喜欢她。

    我却觉着没关系。

    左右,她是我的小君妻。

    我喜欢便行了,管他别的女孩子喜不喜欢她。

    我将来会是泽海荒的君仙。

    是一个每个人都要抬头仰望的角色。

    是那种很厉害很厉害的角色。

    我还有异常好的容貌。

    以后她站在我身边,不会有人瞧不起她。

    泽海荒的女孩子们会嫉妒她,会羡慕她,做梦的时候会掐着她的脖子问她:怎么她能嫁给我这般优秀又闪闪发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