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名为邹子的老者,正是邹衍的后人,名宏。被其余诸家尊称为邹子。

    百家诸子今天在这大厅相会,显然是存了推翻暴秦重回百家争鸣的时代的想法,毕竟自始皇帝“焚书坑儒”,独尊法家之后,虽仍然创立了博士制度,供百家参与政事评论时事。

    但百家衰落,法家独大乃是不争的事实。

    可以说百家的兴衰同大秦帝国的兴亡有着紧密的联系。

    秦帝国兴亡沉浮的五百多年(从秦立诸侯国到帝国二世灭亡),是中国历史上最为自由奔放、充满活力的大黄金时代。用那时候的话说,那是一个“礼崩乐坏,瓦釜雷鸣,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的剧烈变化时代。

    用历史主义的话说,那是一个大毁灭、大创造、大沉沦、大兴亡,从而在总体上大转型的时代。

    青铜文明向铁器文明的转型,隶农贵族经济向自由农地主经济的转型,联邦制国体向中央统治国体的转型,使中华民族在那个时代达到了农业文明的极致状态。

    这个辉煌转型的历史过程,就是秦帝国生灭兴亡的历史过程。

    春秋战国孕育出的时代精神是强力竞争,强势生存。用当时的话说,就是“大争之世”。所谓大争,就是争得全面,争得彻底,争得漫长,争得残酷无情。

    春秋三百年左右的纷争组合,就象春水化开了河冰,打碎了古典联邦王国时代的窒息封闭,铁器出现、商业活跃、井田制动摇、天子权威削弱、新兴地主与士人阶层涌现,整个社会的生命状态大大活跃起来。

    于是,旧制度崩溃了,旧文化破坏了,象瓦罐一样卑贱的平民奴隶雷鸣般躁动起来。高高的山陵塌陷了,深深的峡谷竟然崛起为巍巍大山!

    进入战国,这种纷争终于演变为大争,开始了强势生存的彻底竞争。弱小就要灭亡,落后就要挨打,成为几乎没有任何缓冲的铁血现实。

    彻底的变法,彻底的刷新自己,成为每个邦国迫在眉睫的生存之道。由此引发的人才竞争赤裸裸白热化。无能的庸才被抛弃,昏聩的国君被杀戮,名士英才成为天下争夺的瑰宝,明君英主成为最受拥戴的英雄。

    名将辈出,大才如云,英主迭起。中华民族的所有文明支系都被卷进了这场全面彻底的大竞争之中!

    经济、政治、军事、文化,举凡社会生活的所有领域,都在这种大争之中碰撞出最灿烂的辉煌。战争规模最大,经济改革最彻底,权力争夺最残酷,文化争鸣最激烈,民众命运与国家命运的联系最紧密,创造的各种奇迹最多,涌现的伟人最多―――所有这些,都是后来的时代无法与之比肩的,甚至是无法想象的。

    在这样的历史土壤中成长的秦帝国,是那个伟大时代强力锻铸的结晶。

    秦帝国崛起于铁血竞争的群雄列强之林,包容裹挟了那个时代的刚健质朴、创新求实精神。

    她崇尚法制、彻底变革、努力建设、统一政令,历160余年六代领袖坚定不移的努力追求,才完成了一场最伟大的帝国革命,建立起一个强大统一的帝国,开创了一个全新的铁器文明时代,使中国农业文明完成了伟大的历史转型。

    作为时代精神汇集的大秦帝国,最集中的体现了那个时代中国民族的强势生存精神。

    中国民族的整个文明体系其所以能够绵延相续如大河奔涌,秦帝国时代开创奠定的强势生存传统可以说是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不幸的是,作为统一帝国的短促与后来以儒家观念为核心的官方意识形态的刻意贬损,秦帝国在“暴虐苛政”的恶名下几乎湮没在历史的沉沉烟雾之中。

    两千年来,在对秦帝国的描绘评判中,旧的正统形态与旧的民间艺术异曲同工,或刻意贬损,或无意涂抹,悠悠岁月中竟是众口铄金,中国文明正源的万丈光焰竟然离奇的变形了。

    这是中国历史的悲剧,也是中国文明的悲剧――一个富有正义感与历史感的民族,竟将奠定自己文明根基的伟大帝国硬生生划入异类而生猛挞伐!

    当许多人在西方文明面前底气不足时,当我们的民族文明被各种因素稀释搅和得乱七八糟时,我们淡忘了大秦帝国,淡忘了那个伟大的时代,淡忘了向巨大的原生文明寻求“凤凰涅盘”的再生动力。

    虽然我们没有忘记秦帝国,但却也淡漠了那个时代的勇气与创造力。

    第二十一章 余波

    百家的代表人物很快就达成了一致,决定再看看形势的变化从长计议。

    此次商议明显不会再有什么结果,绿袍人显然是此地的主人,在他的引领下厅中的众人就陆续散去。

    红鼻子老头却并没有同其他人一样离开,而是背着双手不停的在大厅中游走,愁眉不展。

    不一会,绿袍老者送完众人回到大厅见红鼻子老头抑郁不乐安慰道:“文通君不必担忧,秦之暴政已失民心,今乱象既起,六国遗族定不会放过这大好时机。我等只需顺势而为即可。”

    文通君,即孔鲋,儒家创始人圣人孔子第九代孙。战国末期,百家争鸣,儒家学派以仁与礼为主的思想理念显然跟战国末期所形成的大争之世的总体趋势是相悖的。

    自然而然,在战国末期近百年的时间中,儒家学派是备受冷落。

    在秦统一后,秦帝国一旦能敬儒而用,则无疑是海纳百川的最好证明。

    于是儒家这个近百年几为天下遗忘的曾经的显学流派,被始皇帝嬴政的诏书隆重而显赫地推上了帝国政坛。

    而孔鲋作为孔圣人的嫡系第九代孙当时的儒家学派领袖,也被始皇帝嬴政任命为堪比旧时诸侯的高爵——文通君,官拜少傅,统领天下文学之士。

    秦及其之后的两汉,所谓文学之士,是诸般治学流派的泛称;统领文学之士,便是事实上的天下学派领袖。

    然后后世的事实证明,这是一件极具讽刺意义的事情。

    大秦帝国在历史上第一个将备受冷落的儒家学派推上了学派领袖的位置,然而这个学派却没有投桃报李,反而旧病复发一意孤行,主张坚持商周时候的分封制,坚持以诸侯分封而治天下,主张复辟。

    始皇帝嬴政大怒之下治罪于孔鲋,而孔鲋则提前匆匆逃走,并带着所有儒家学派的士子躲过了始皇帝的搜捕。

    嬴政一怒之下,愤掘圣人孔子之墓,这不得不说就是“焚书坑儒”的前因了。

    孔鲋听到绿袍老者的安慰只能无奈的点点头道:“谢了凡兄提醒。子舆明白。”

    绿袍老者显然是大秦的官员,秦朝规定三品以上的官员着绿袍,一般庶人则只能穿白袍。

    了凡即墨家学派自墨子后的代表田鸠的第七代孙,田仁,字了凡,现任墨家流派的领袖。秦朝有博士议政制度,又分十二大博士,七十二博士。而田仁身为墨家学派的领袖是十二大博士中的一个。

    孔鲋之所以如今愁眉不展自然是因为自“焚书坑儒”之后,整个大秦已经没有儒家学派的立足之地,儒家学派如今只能隐入暗中传学,一日不能推翻大秦,儒家学派自然一日不能出头。

    这对曾经身为诸家学派领袖的儒家学派来说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淮南子·要略》载:“墨子学儒者之业,受孔子之术。”显然墨家学派的思想是从儒家分出来的,只不过经过墨子重新对儒家学说进行了批判和改造,从而树立起自己的一面旗帜。

    虽然战国末期百家争鸣时,墨家和儒家同样相互批判,但是秦统一后,作为有香火之情的墨家和儒家,自然而然的成为联盟。

    所以在儒家获罪之后,墨家学派一直在暗中照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