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侧,也跪了一人, 叫几个亲兵拿膝盖压住了脊背, 看不见脸, 只觉得有些眼熟。

    崔永昌望了一目,又见秋彤气奄息息,似是得了什么大病。

    他冲身后勾了勾手, 吩咐道:“给她请个大夫。”

    刘掌事管着外头的药材生意, 在曲妙妙手下办事那会儿, 也是尽心尽力。

    “是。”

    路喜没跟进来,宝梅应声承了差事。

    里头春姑姑听见动静,拨开珊瑚缀帘, 小声道:“可算来了,快进来。”

    小两口进了屋,才知道外头那般还算是好的。

    屋里,博古的架子劈作了两半儿,花瓶摆置七零八落地碎了一地。

    伍倩倩跪在红木脸盆前,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打着哭嗝儿,一边又磕头似小鸡啄米。

    额角砸在地毯上,发出咚咚地闷响。

    曲妙妙眉目四顾,抿紧了唇,迈步又去里间。

    果见辛氏在罗汉床上坐着,手支在小几,垂着头喘息,肩头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脚下还丢着一把佩刀,刀口沾血,映的人影清晰。

    瞧着都觉骇人。

    “母亲。”崔永昌捡了刀递给外头,又上前将辛氏拥在怀里,“怎么就哭了?谁惹您生气,只跟儿子说,我给您出气!”

    辛氏红着眼圈抬头。

    曲妙妙坐在身畔,柔柔的拿帕子为其揾泪,和声道:“您别哭,万事还有我们呢。”

    “好孩子。”辛氏咬着牙叹气,看见儿子儿媳已有沉稳做派,才觉得有了依靠。

    崔永昌里外问了几句,大略也知道了缘由。

    复沉着脸进来,扶着辛氏在堂屋上首坐下,又奉茶道:“是叫人生怒,但也不值当您伤心落泪。”

    他睖一眼面前跪着的人,切齿道:“祸是她作下的,没得咱们替她隐瞒的道理,叫个人把这贱妇捆了,往衙门口送,反正她已不要脸面了,何须咱们替她知耻?”

    往衙门口送!

    伍倩倩遽然张目,苏永望是朝廷命官,没了宣平侯府庇护,他的案子若翻出来,自己必是死刑!

    她跪步上前,扒住辛氏的腿。

    嘴里哭哭啼啼道:“小姑姑,小姑姑救我,便是看在我爹爹的份上……”

    外头刘掌事听见动静,恐主子万一心软,真将此事搪塞过去,也跪着进来,磕头如捣蒜。

    “求主子、小主子给小的做主!”

    刘掌事声如裂帛,掺着绝望的沙哑:“小的两口子就这么一个闺女,原是指着她在主子跟前混个体面,回头指了家里的小子,好给我们老两口养老送终。”

    “哪知道,表姑娘心有大志,我这傻闺女又是个软耳根子,三两句,叫人哄去了身子!”

    “我闺女无意给表姑娘做了帮凶,害死了苏家公子,那是她蠢,便是主子或罚惑打,我们也认了!”

    “然……”刘掌事说着说着就哭了,老泪纵横。

    “然……她非主犯,就是有过,也罪不至死啊!”

    “表姑娘为了自己的前程富贵,自去外头买瘦马,找暗娼门子寻人!”刘掌事牙齿磨得咯吱吱作响,恨不能一口咬死伍倩倩这个毒妇,“何苦要害我们家好好的闺女呢!”

    “姓陈的几个也不是东西!论辈分,秋彤是他侄女儿,平日里又叔叔伯伯地喊着,怎么就……怎么就能对孩子下手呢!”

    “奴才这辈子舍了命的给主子办事,不敢居功邀赏,只求……只求能给我家秋彤讨个公道!”

    刘掌事哭得悲切,说到姓陈的几个祸首,已经泣不成声地伏在地上,直不起身子。

    可就算是连抬头的力气都哭没了,刘掌事还不忘给女儿讨个公道。

    “求求主子、少主子了,天上日头月亮照着呢,奴才但有一句亏心的话,只叫我们一家三口不得好死,就是到了阎王爷那儿,也要上了辔头,当牛做马一辈子!”

    父母之为子女,恨不能舍了一身性命。

    这番话听着,不由让人生出恻怛之心。

    曲妙妙想帮着说话,可辛氏春姑姑都在跟前站着。

    辛氏明晃晃的大刀提着,砍了那么多物件儿,外头陈掌事生生吃了几刀,伍倩倩就在屋里跟前跪着,却半点儿皮肉没破。

    春姑姑又火急火燎地喊了他们过来。

    分明是已有偏袒之意。

    她抿紧了唇,小心拉了拉崔永昌的衣袖,看着刘掌事给他使眼色。

    崔永昌拍拍她的手背,轻轻地点头示意。

    辛氏按着额角,只扭头不语。

    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吐一口气出来。

    她捏着伍倩倩的肩头,严肃质问:“刘掌事说的,可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