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合我意。首座行经处,必有苗女投以木桃,不若坐实谣诼,也可省去数重烦扰。”

    认萍生满心游思被他一语惊回:“什么谣诼?”

    “本非谣诼的……‘谣诼’。”

    “……咳咳,今日戏言过量了,劳烦收回去。累了,安心睡,我醒着。”

    认萍生一心装聋作哑,不意被他沿腕一拂,摘下佛珠。他回神抓握,而两手空空,明明窃珠人半点力道也无。

    “认萍生,我不敬佛。”

    窃珠人扫去一串佛珠,力不能支,半匹白发新雪色,分明颓唐。

    羁旅人恍恍惚惚一揽。

    清风时卷暗香盅,竟许梅客二三笺,拼死吐红,维以报信羁旅人。

    呓谵融于耳畔,如荒寂燐火,如第一片江南雪。

    他孰视之,如观荒寂磷火,如观末一片江南雪。

    “……你又几时敬过?欺谁?”

    ……

    耽于欲情,何须敬佛。

    惑于色相,谈何敬佛。

    但那时他无话可说。

    不敬佛者无话可说。

    唯有无话可说。

    不可说。

    ——

    翳流黑派覆灭之日,荧惑守心。

    翳流教主身死之前,曾有过或是片许或是久长的静寂。

    认萍生三字后藏着几重面相,他未问。

    无须问,无欲问,无话可问。

    慕少艾收剑,陪翳流教主等死,也无话可言。

    不远处浓烟凌霄,杀声嚣荡,似黄公挥刀天不应、伶伦唱罢彩满堂,前者宝刀已老,后者客走茶凉。

    南宫神翳靠在上座,卒然长笑。

    其音不堪耳闻。

    余响发聋振聩。

    他无声共哂。

    至他气绝。

    那年皓雪无垠。

    就雪快饮。烧刀非刀。

    不烈,不惬,不恸醉,不知寐。

    ——

    距翳流为祸中原不知过去多少年头,日子掐指踱走,蹉跎几载春秋。

    失却麒麟穴,居处倒也闲静喜人:逗弄逗弄阿九,再听蠹鱼孙发发牢骚。老前辈兜来一肚子奇闻趣事,说是崖上的素闲人重操坑蒙拐骗大业,心血来潮丢婴孩下山,越活越回去了;又说江湖多灾,昨日七星风波暂歇,今日异度魔祸又生,人不找事事找人。

    慕少艾听过算数。

    闲淡日子很美,或小酌怡情,或酩酊无觉。喝至醉茫茫,始知“浮一大白”是因浮心难安,无他事可为,“愁不系怀”是因怀愁已满,无他处可系。自知美中不足者——酒醴为中原雅事,空沾一“雅”字,远不及五毒酒浓烈;更无对饮之人,嘉栗本来浇漓。

    闲淡日子也不很美。每至夜深人静,铁筝旧弦辄呕哑颠乱,不堪重负,而不忍断裂,遗音强抻,三日绕梁。旧日迟来,半生犹死,一夕佛珠溃窜,一刹恬脆,夜夜盘桓。

    想来是,人在江边走,岂肯不逢浪?不欲羁尘累,谁堪许?难得糊涂。

    闲淡日子本就回不来了。身在江湖外,心在业火中。心灯不明,犀甲未坚,烈火烹煎,煮心肉自食,等到哪一日零星不存,一身老债,了决干净。

    再后来,不知谁人多嘴,道往生渡死有活死肉骨者,疑是黑派余裔。

    当夜入梦。

    梦里夜,夜里雪,雪里人。

    人只影听雪,闭目犹眠;

    固执掌死生,亦嚣世途人。

    温半盏萍水,抱一坛穷尘。

    如凡埃皆定,唯他不醒。

    忽起坐,曦光薄,轻雾错。

    曾几何时,皇天振雪,青松冠缟,阒无人迹。

    天雪皓皓,皓皓天雪下,是嚣尘过客难平意。

    嚣尘过客意难平。

    嚣尘过客里无他。

    无他。他意已平。

    披衣踏宿雪,崖下候曦驭。

    崖上堆尺素,发生千丈白。

    未几皓曜透山影,霜销雾也却,飞松自嶙峋。

    问来者,知往事如烬。

    春澌解,崖上花更新。

    (终)

    ☆、三秋一日

    中州市以西一千里,木石樛缠。一弯清凌凌江水东出水泷洞,经苍山人家,折几叠、盘数曲,出西苗省,分两支,一支南下,至岘匿区成湖。春日水暖,养肥鱼,机灵些的小鬼头下水能把一尾。鳞片过手生凉,像将螺纹敲醒,手忙脚乱间总有一种被唱破命数的惶悚,鱼于是溜走,想逮鱼的你指我我指你笑话,闹起来,那股惶悚也就溜走了。

    慕少艾在水边长足十八岁,疑似命里犯鱼,回回失手,后来考到西苗省,多少有溯源的意思。他父母早亡,没几个中州亲戚,而做人活络,关系网在西苗扎得结实。熟人都晓得他懒得挪窝,志向不大不小,倘若家底充裕,开家风铃店混饭吃,店面不论大小,周边景色要美。过几年,他托朋友盘来一户,就落在西苗古镇近旁,阖门清净,开窗见烟火,相得益彰。小楼两层,二层住人,年前装修了毕,家具齐备,配色如盛秋,主调杏仁黄,轻暖,有丰熟味;一楼店面,尚在规划,原计分出隔间,展示成品兼现场教学,慕少艾这一向没有开店心思,不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