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孤觉得,贺千延这个名字……”穆珏唇边的笑意淡漠而讥讽,“应该难听不到哪里去吧?”

    这三个字一出口,瞬间便如同惊雷一般在黎九韶耳边炸响。

    他的脸色“唰”的一声,骤然变得煞白无比。

    过了片刻,黎九韶的眼中竟然燃起了熊熊恨意,似要将穆珏千刀万剐:“你……”

    卫裕持着长剑,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盯着黎九韶的动静。

    “看来孤猜的不错,对么?”穆珏却并未在意他突如其来的针对,微微笑了一声。

    见黎九韶面上毫不遮掩的愤怒与恨意,感觉下一秒就会与他同归于尽,穆珏懒洋洋地挑了挑眉,将一封信函随手扔了过去。

    “看完这封信,再考虑要不要动手。”

    他淡淡说完,便不再关心黎九韶的反应,漫不经心转过头,随意扫了桌面一眼。

    木桌擦拭得倒是很干净,只是除了摆放着的木筒与木筷,空空荡荡,再无他物。

    穆珏掀起眼皮,看向不远处呆呆站着的阿定,好整以暇道:“怎么,你们就是这样招待你们老板娘的人么?”

    阿定云里雾里地“啊”了一声,反应过来,顿觉危险,连忙答应一声就往后厨跑。

    双腿迈得飞快,见鬼似的,生怕再迟一秒便性命不保——虽、虽然太子殿下应该不至于暴戾至此,可是他方才的眼神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太可怕了啊啊啊!

    阿定逃之夭夭,徒留其他人于大堂中冷眼旁观。

    然而很快,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便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

    “你们别在我的酒楼……”

    来人声音清脆,待看清大堂内的景象,剩下半句话却再是说不出来了。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

    便见酒楼大门外站着一个气息不匀、发丝微湿的清丽女子。她盯着他们,明澈的杏眸缓缓睁大,脸上满是诧异神色,仿佛回不过神。

    很明显,这女子是冒着雨跑过来的。

    这是……什么情况?

    谢双双懵了。

    大堂内,原以为来势汹汹的穆珏如没事人一般坐着,原以为会与穆珏针锋相对的黎九韶却紧紧捏着手上的信纸,不发一言。

    因碎发挡住了脸,看不清黎九韶的表情,却可以看见露在外面的那双手,微不可见地颤了两下。

    谢双双咬住下唇,见众人皆望着自己,不由微微赧然。

    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了。

    为了掩饰尴尬,她轻咳一声,试探着问道:

    “你们……这是在聚众议会吗?”

    第33章

    她话音刚落, 穆珏已极轻地笑了一声:“太子妃好灵通的消息。”

    声音依旧低沉悦耳,却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双双移开视线,注意到了不远处明显情绪不对的人, 轻轻蹙了眉尖:“黎九韶怎么了?”

    殷烛见到她, 连忙快步来到她面前, 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用口型道:“双娘,先别说话。”

    她也察觉四周气氛不对, 安静瞧着,只是不再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低着头的黎九韶才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不……假的,都是假的!”他放下信,目光狠厉地摇了摇头, 嗓音藏了压抑的恨意。

    “右相要说的话已经都在这里了。”穆珏神色冷淡,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还有,右相让孤转告你,他身为父亲却没有尽好对你的责任,是他的错。这么多年, 他一直在否定自责。”

    听了这话, 黎九韶袖中的手渐渐紧握成拳,猛地别开了头。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看见他的眼尾微微泛红,却极力绷着冷漠的表情。

    这是他的心结, 唯自己可解。

    穆珏并没有再勉强。

    毕竟历时十几年, 当初离家的垂髫稚儿已然变成了能够独挡一面的人,这么多年来, 风风雨雨颠沛流离,其中滋味只有个中人才能深知。

    旁人没有资格作任何要求。

    “……右相还有一句话。”穆珏不带感情地挑了挑眉,“无论何时,只要你愿意回去,相府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话孤带到了,剩下的决定权在你,你自己好好考虑。”

    最后一句话交代完,穆珏再没了逗留的心思,倦怠地轻睐了睐眼眸,起身迈开步子,朝酒楼大门走过去。

    谢双双已然傻在原地。

    她方才旁观了半晌,终于模模糊糊明白了其中的复杂情况——

    黎九韶……竟是当朝右相贺临的儿子?!

    怪不得她总觉得,纵然黎九韶在江湖上摸爬打滚这么多年,什么卑微的事情都做过了,身上却还存着莫名的高傲气息。

    往日打趣称呼的“黎少爷”一语成谶,人家竟然还真是少爷。

    她心不在焉地胡思乱想着,因此并未察觉眼前已站了个人。

    穆珏盯着她,眼神因倦怠而显得有些轻慢。

    良久,他忽挑了挑眉,靠近她耳畔低语道:“孤想喝酒。”

    谢双双一怔,囫囵应了一声,转身往酒楼里走。

    手腕却被拉住。

    她疑惑地回头:“殿下?”

    “孤说的是……”穆珏唇边勾起懒洋洋的笑,“太子妃亲自酿的酒。”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要求。

    如意酒楼里的每一坛酒,就算不是她亲自酿造的,酿酒的配方也是她自小在小厨房里捣鼓出来的,也算是她酿的酒不是么……

    她有些愣怔,但想想不过酿酒而已,也是件小事,便乖乖点了点头答应。

    周围的人只觉得太子殿下一袭飒沓玄墨衣袍如风般出现,片刻却又化为平静,还没回过神来,人便已不见了。

    无要紧事情做,众人便渐渐恢复了原状,专心做回自己的事情。

    除了悄悄躲在朱红门帘后面的小人儿。

    阿梧委屈巴巴地瘪了瘪嘴,用力咬着布料:“呜,阿梧没认错,原来真的是这个好看的大哥哥……”

    ***

    自那一日身份揭发,黎九韶便彻底没了影子,整日不知去向,殷烛几人也没怎么再在如意酒楼里看见他。

    但他有自己的归处与选择,她们几人干涉不了,便没有多加管束。

    日头升了又降,月光现了又隐。

    自怀嫣公主的那封信匆匆送来之后两日,皇帝颁下口谕,于阴历五月十一日在宫中举行宴会。

    听袁叔说,那一日怀嫣公主给她送信时,其实也给穆珏送了封信。

    怀嫣公主自幼时便与六哥穆珏亲近,只是穆珏年少时也是个冷冰冰的性子,偶尔被怀嫣公主撒着娇扯去玩时,向来只有怀嫣公主絮絮叨叨喋喋不休,末了,少年穆珏极其敷衍的“嗯”一声,便将妹妹打发了。

    那一日,穆珏因政务出了趟远门,天色很晚才风尘仆仆地回到府上。

    然而沐浴洗漱完后,这位冷淡懒散的太子在路上听袁叔说了半晌怀嫣公主送来的东西,方才进屋,转眼便看见了书桌上摆着的明晃晃的一封信。

    据袁叔的描述,太子殿下微眯着眼睛站在原地,沉默良久,一句话都没有说。

    就当旁人摸不着他这是什么意思时,太子殿下终于抛出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扔了。”

    说完,面无表情地转身,扬长而去。

    袁叔无奈又好笑地描述这事时,谢双双倒是忽闪着一双杏眼,听得津津有味。

    这对兄妹倒好玩……

    就这么磨着时间,很快便到了阴历五月十日。

    月明当空,暑气逼近,吹来的风带了阵阵热意,即便是夜晚也不似从前凉爽。

    谢双双换了一件轻薄的寝衣,赤着双足,披散长发坐在窗台边看月亮。

    正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呵欠时,却陡然听到屋外响起奚音压低却慌乱的声音:“见过太子殿下……”

    只是这声音很快便消失,应该是被来人示意着消了音。

    她愣了愣,连忙赤足从窗台上跳下来,飞快地跑回床榻上。

    跳上床、躺下、盖被子、翻身、闭眼……

    一气呵成。

    宛如已睡熟的模样。

    一呼一吸间,屋门似乎被打开,随即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闲庭信步一般在屋子里晃了一圈,仿佛完全没看见床榻上睡着的她。

    谢双双闭着眼睛,忿忿地咬唇——这人到底要干什么?

    过了良久,那人终于晃晃悠悠地来到她的床榻边。

    谢双双愈发闭紧了眼睛,放缓呼吸,佯装自己已经睡熟。